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一个银白如霜雪，一个漆黑如墨玉。

    然后，刚和妈妈相见，心情大好的殷蓝知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很轻快，带着一点点调皮，像是课堂上偷偷给老师做鬼脸的学生。

    “老师？”

    她开口叫了一声。

    先行时间线上的殷蓝知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个称呼，她从自己口中听过无数遍了。

    在她漫长的岁月里，那些被她教导过的“学生”，都这么叫她。

    有的恭敬，有的崇拜，有的畏惧，有的疏离。

    可没有一个，是用这种语气。

    这种……带着一点点亲近，一点点调皮，一点点“我知道我们很熟”的语气。

    她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

    在时间的视角里，这个自己身上仿佛覆盖着无数只钟表，每一只都在走动，滴答滴答，永不停歇。

    那是被时间影响的痕迹。

    不是坏的那种，更像是游客，获得了“参观”的资格。

    在时间中获得力量，就要被时间打上印记。

    而她已经被打上了时间的印记。

    永远的，直至她死亡的那一天。

    不过，只要不试图以凡人之躯回过头来篡改时间，这些问题都不大。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抬起手。

    一道新的通道在虚空中缓缓打开，通道里没有七彩的光，只有一条细细的白色长绳，静静地飘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她过去。

    她看着殷蓝知的眼睛，开口。声音很轻。

    “抓住它，一直想着你要去的世界。”

    殷蓝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师，谢谢你！”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那根白色的长绳已经飘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

    好细。

    细得像什么都没有。

    殷蓝知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她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小木屋，那个让她学会了很多很多的地方，那个老师……都不见了。

    只剩下她和这根白色的绳。

    和前方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殷蓝知回过头。

    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想着蓝星。

    想着家。

    想着妈妈。

    想着朋友们。

    她要回家。

    她一步步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另一个通道里。

    七彩的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殷长安裹挟在其中。她被那些光推着，往前飘去。

    可她迟迟没有走。

    因为殷蓝知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原地，任凭那些光从身边流过，目光死死地盯着身后那片虚无。

    母星留下的力量在她额间流转，温热的，让人安心的。

    那力量缓缓渗进她的眼眸，让她的瞳孔里染上了一点点淡蓝色。

    突然之间，她看见了那片虚无的深处.........

    在那片虚无的深处......是一座钟塔。

    巨大的，巍峨的，像是从开天辟地就矗立在那里。

    钟摆缓缓摆动，每一秒都在敲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钟塔的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复杂得让人目眩，无法看清，更无法理解。

    在钟塔旁边，有一个尖尖的小三角。

    像一个小屋子。

    可定睛看去，它又变成了一个牢笼。

    在巨大的时针旁边，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小的小点，几乎要被钟塔的阴影吞没。

    可殷长安的目光，一下子就锁住了它。

    那不是黑点。

    是一个人。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不知道多少条时间线，隔着无尽虚空，静静地望向这边。

    殷长安凝神看去——

    那人转身了。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殷长安只看见了她的头发。

    黑色的长发上，附着着点点白色的星光，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小雪。

    然后那人消失在一片银白里。

    轰——

    时间的通道开始关闭。

    她得走了。

    殷长安咬了咬牙，转过身。

    母星的力量一直在安抚着她，一直在传递着消息：没事的，她在另一条路上，也在往回走。

    她知道。

    她知道殷蓝知也在往回走。

    可她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卡着那条“不能扰乱通道”的边界，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走。

    她想赶紧接到女儿。

    然后把她送回去。

    送回家。

    然后——

    她要回来。

    回来找那些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

    她们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受苦，不可以！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孩子的爱意。

    她怀疑的，只是那十几条时间线里的自己——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女儿的存在。就像她当初一样。

    所以她要回来。

    找到她们。

    告诉她们。

    她们有一个女儿，很好很好的女儿。

    白色的细长绳圈在手腕上，殷蓝知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子里全是蓝星。

    家。

    妈妈。

    朋友们。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是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转啊转。

    可偶尔，偶尔会有别的画面蹦出来。

    那些在小木屋里独自成长的画面……

    那些独自学习的画面......

    她记得那些画面。

    每一幕都记得。

    只是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了——她不知道那些画面之间隔了多久，不知道那些日夜是长是短。

    但她知道，一定是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这么久了，外面变了吗？

    她忍不住想。

    然后她的思维忍不住跳跃一下，她想到了一个人。

    朝月师祖。

    刚刚时间太匆忙了，她忘了问妈妈，那个近在咫尺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朝月师祖的世界？

    朝月师祖有没有到蓝星来？妈妈有没有和她团聚？

    就差那么一点点。

    通道都已经打开了。

    可她被带走了。

    朝月师祖……

    如果朝月师祖在蓝星……

    她正在跳跃的思绪，忽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脚下——

    一空。

    身体猛然下坠，鼻尖传来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那根白色的长绳自动圈在了她的手腕上，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而殷蓝知稳住身形才看清，她落出了通道——

    已经站在了一个和一片虚无空间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哪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