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天生的战士胚子,天赋……甚至在她妈妈之上。”
这是任梅霜传给殷蓝知的第一条关于云白昕玥的评估。
紧随其后的第二条信息,则关于女孩刚刚完成的天赋检测与灵根显现。
云白昕玥身负罕见的变异光灵根。
不知是因在异界有过提前觉醒的经历,还是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异禀赋,她的光灵根之中,竟伴生着一丝精纯至极的暗灵根。
并非独立存在的双灵根,而是暗以极其微妙的方式寄生或交融于光之内,两者相生相伴,形成一种动态完美的平衡。
更令人震撼的是她的特殊体质。
破暗焚光体。
此体质仅在修真界最古老晦涩的上古玉简中有过零星记载,描述模糊,却皆指向其拥有者乃是“涤荡幽冥,洞彻虚妄,于至暗中燃起不灭心火”的绝世战躯。
她是天生的战士。
哨兵的预警天赋与职责,加之这身资质,注定了她未来的道路必将通向军队,成为守护一方的锋刃与基石。
任梅霜也将她收为学生,亲自带入军队。
归家的第三日,云白昕玥为父母立下了一座衣冠冢。
她独自站在静谧的墓园中,长久地凝视着墓碑上并排的两张照片。
那是任梅霜动用华国最新技术,一种能够安全截取并显化深层记忆片段的手段,从云白昕玥最珍贵的回忆中提取出的影像。
虽每人最长仅能呈现三十秒的动态画面,但凝结成静态照片时,父母的笑容依旧鲜活如初,目光温柔地望向镜头,仿佛穿透了时光。
云白昕玥将更多这样的记忆照片,贴在了她们“家”的各个角落。
客厅、餐桌旁、小小的阳台上……仿佛这样,爸爸妈妈就真的和她一起回来了,依旧在那个温暖的屋檐下,不曾离开。
云思妍与白温奕,两个自幼漂泊的孤儿,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用尽全力筑起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三人遮风挡雨的家。
但如今,他们的女儿,却成了孤儿。
任梅霜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孩脸色平静,将那只变形的银杏叶胸针与半枚素圈戒指,极其轻柔的放入那方小小的汉白玉棺椁之中。
女孩垂着眼帘,细软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此刻所有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墓园中响起,是对任梅霜说,也像是对地下的父母低语:
“这两样东西,我就不留在身边了。”
“让它们陪着妈妈和爸爸,永远留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吧。”
“这样……万一将来有一天,我也战死在外面……至少,不会连他们的这一点念想,都带不回来。”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在胸针冰凉的银叶上,与父母最后的遗物一同,被永远封存于大地深处。
当云白昕玥双膝跪地,用双手捧起第一抔湿润的泥土,轻轻洒落在棺盖上时,
原本平静无风的墓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轻柔的裹挟着两片不知从何处树木上脱落,脉络清晰的碧绿叶子,跌跌撞撞地,穿越墓园整齐的碑林与松柏,径直朝着云白昕玥的方向盘旋而来。
任梅霜怔怔地看着那两片叶子,它们不像被风吹动,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眷恋牵引着,如同归家的精灵,雀跃而温柔地绕着跪在地上的女孩转了两圈。
叶片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
风势渐息。
那两片叶子却没有随风远去,而是缓缓的,轻轻的,飘落在刚刚覆上新土的洁白棺椁之上,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她听见故友的孩子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呢喃,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上:
“妈妈,爸爸……”
“女儿……带你们回家了。”
眼前瞬间被水汽模糊,任梅霜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如烈日般耀眼,笑容能驱散一切阴霾的那个女子对她伸出手。
她努力眨了眨眼,望着墓碑照片上云思妍和白温奕定格的笑颜,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思妍,温奕……”
“昕玥……回家了。”
“她,带你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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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省的一处宁静县城内。
李雪梅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拖着略有些疲惫却异常充实的身躯回到家中。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光晕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阳台上正对弈的公公与自家父亲。
两位老人家神色专注,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仿佛蕴藏着另一番天地。
而另一边,婆婆和自己的母亲则并肩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持着灵光隐隐的针线,正配合默契的缝制着什么。
蕴含着温和灵力的丝线在她们指尖流转穿梭,偶尔带起细微的光晕,竟隐隐有祥和的异象虚影在针尖下昙花一现。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与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不愿打扰这份祥和。
李雪梅见状,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柔和。
她轻轻绕过客厅,厨房的方向飘来一阵清甜温润的香气,还笼罩着一层隔音与隔绝气味的淡淡阵法光晕。
推开厨房门,系着围裙的丈夫何伟军正小心翼翼地将油锅中炸至金黄的酥点捞出,脸上洋溢着专注与满足。
“今天做了荷花酥?好香。”李雪梅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惊喜。
何伟军闻声转头,看到妻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对啊。媛媛说……好久没吃了,想得很。”
李雪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媛媛……亲口说的?”
“嗯!”
何伟军用力点头,一边将捞出的荷花酥放在一旁铺了吸油纸的粉彩瓷盘上,那盘子边缘印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以前上班忙,统共就给这孩子做过那么几回,她竟然一直记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与愧疚:“这孩子以前总是太懂事,体谅我们忙,爱吃什么也闷在心里,从不开口要……”
如今能亲耳听到女儿说“想吃”,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他细心地将一枚枚形如盛放荷花的酥点摆入盘中,层层叠叠,宛如一池迷你的夏塘清趣。
李雪梅站在丈夫身边,静静看了片刻,眼眶有些发热。
她与何伟军低声说了两句话,便又轻轻退出厨房,来到了女儿何媛媛的房门前。
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隔着门板,也能更近地感受到女儿的存在,汲取那份让她心安的微弱气息。
“是……妈妈吗?”
门内,传来何媛媛有些含糊,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李雪梅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措。
她本没想打扰女儿休息的。
“妈妈,进来吧。”
何媛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刚醒来的柔软。
李雪梅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这才极轻地推开房门,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宝贝,是妈妈吵醒你了吗?”
何媛媛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怀里抱着她亲手做的娃娃,瑶光,对着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与其他修行者不同。
旁人修为精进,肉身与神魂往往同步强健,气血充盈。
但何媛媛却恰恰相反。
她更像是一盏精致却脆弱的琉璃灯,空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刻度,内里的灯芯却依旧残破摇曳。
她的身躯并非纯粹的血肉之躯,而是当初殷长安等人用无数天材地宝为她重塑的,一个专门用来温养那残破灵魂的“容器”。
这使得她空有境界,却几乎无法动用与之匹配的力量,甚至比刚入门的炼气期修士还要脆弱。
她所有的天赋与力量,似乎都倾注在了医修这条特殊的道路上。
她的灵魂,并未因修为增长而有丝毫补全的迹象,甚至连最基本的增寿都做不到。
她的时间,依旧像刚回来时那样,有着清晰可见的尽头。
家里,乃至国家,从未对她有任何要求。
研究院但凡发现可能与修复灵魂相关的天材地宝或古籍秘法,总会第一时间送来。
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家人更是将她护得密不透风,万事以她的意愿和舒适为先。
因此,当何媛媛偶然在灵网上接触到医修之道,仅凭一些公开的基础资料便自行入门时,全家人的心都揪紧了。
医修,望闻问切,调和阴阳,最是劳心伤神。
她这般状态,如何承受得起?
可何媛媛用她展现出的惊人天赋与那股无声的执着,最终说服了所有人。
全家人关起门来,开了几天几夜的家庭会议,才红着眼睛做出决定:
孩子喜欢,就让她做吧。
至少,在她清醒的时候,眼里有了光,不再只是茫然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何媛媛依旧需要长时间沉睡,但清醒时,她不再浑浑噩噩。
她抱紧怀里的娃娃蹭了蹭,然后对着李雪梅,缓缓张开了双臂。
李雪梅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将女儿连同那个娃娃一起,温柔地拥入怀中。
何媛媛依偎在母亲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妈妈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依赖的蹭了蹭。
即使已经回家了这么久,每一次从沉睡中彻底清醒,她总需要一点点时间,用触觉,嗅觉和家人的声音,来重新确认她真的回家了这个事实。
她掀开被子,拉着母亲的手下床,又仔细地将怀里的娃娃妥帖地放回枕边,还细心地将被角拉上来,给娃娃也盖好,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她看向房间里的钟表,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懂:“是不是……快到吃饭的时间了?”
李雪梅笑着点头,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翘的头发:“对啊,你爸爸今天特意做了荷花酥。”
何媛媛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我最喜欢爸爸做的荷花酥了!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想……”
她的声音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迷茫,随即又化为纯粹的喜悦,“……想吃呀?”
她又忘记了。
明明是她今天早些时候,短暂清醒的间隙里,自己喃喃提起的。
李雪梅眼中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秒,随即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微凉的脸颊:“大概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心连着心呀。”
这时,房门边,悄悄探出两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何媛媛的外婆和奶奶,正扒着门框,笑得一脸慈爱。
何媛媛弯起眉眼,声音软软地喊:“奶奶,外婆。”
“哎!宝贝孙孙醒啦?”
两位老人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儿。
外婆游叶献宝似的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拎着一件小巧精致的淡绿色斜襟上衣,衣襟上还用同色丝线绣着清新的缠枝纹,“快看,奶奶和外婆给你做了新衣裳!”
奶奶王敏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更迷你的,和何媛媛床上那只娃娃穿的一模一样的小衣服,在何媛媛眼前晃了晃:“喏,连你的小伙伴也有份!”
何媛媛惊喜地呀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接过来。
外面的餐桌上,丰盛的菜肴已经摆好,热气蒸腾,香气交融。
何伟军和两位老爷子正忙着摆放碗筷,动作轻快有序。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晕染得格外柔和。
大家随口聊着今日修行中的点滴趣事,邻居家的新鲜见闻,灵网上看到的某个有趣帖子……
话语寻常,气氛温馨得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日子。
其实作为修士,他们早已无需频繁进食。
何媛媛的身体特殊,更是不需要依靠食物维系。
可他们依然坚持着每日至少一顿的聚餐,精心准备。
仿佛只要重复着这烟火气的仪式,那份被骤然撕裂的普通就能被一丝丝缝补回来。
仿佛他们的媛媛,还是那个会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说学校趣事,会因为吃到喜欢的菜而偷偷多添半碗饭的普通小姑娘。
然而,视线落在何媛媛握着筷子,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背上,那
每个人的心底都无比清醒的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永远无法真正复原。
有些失去,早已刻入了骨髓。
“爸爸,你做的荷花酥好好吃。”
何媛媛小口咬着酥脆的点心,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椅子下的双脚不自觉地轻轻晃动起来,那是她表达极度愉悦时的小动作。
看着女儿脸上毫无阴霾的满足的幸福笑容,何伟军一瞬间有些恍惚,鼻尖猛地一酸,眼中迅速积聚起湿意。
还没等那湿意凝聚,旁边坐着的亲妈已经状若无意精准的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力道不轻。
何伟军浑身一激灵,硬生生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挤出笑容,声音却有点发紧:
“乖宝喜欢就好!爸爸现在可是厨修了,以后工作就是研究做好吃的!乖宝想吃什么,随时告诉爸爸,好不好?”
何媛媛用力点头,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好!我记住了!”
一旁的李雪梅,含笑看着父女俩的互动,手中给女儿夹菜的动作一直没停。
鸡肉要去皮,鱼要仔细挑净刺,蔬菜要选最嫩的部分……
她的眼神落在女儿身上时,是能融化一切的温情与专注。
只是,在不经意间,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深沉的夜色,那眼底的温情便会瞬间沉淀,化作一丝极其复杂暗流汹涌的寒芒。
世界战争……
虽然殷女士她们明确告知,那个绑架伤害了媛媛的辉昂世界已被彻底毁灭。
可有些恨意,并不会随着仇敌的湮灭而彻底消散。
她有时仍会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有机会,站在那个世界的废墟上……
她一定要亲手,让所有曾伤害她珍宝的存在,付出千百倍的悔恨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