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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双膝陷进泥里。
老槐树抽回了生机,树根附近的泥土跟着松开,手一插就能陷下去。可冬天的寒气还压在地底,冷意顺着裤腿往骨头里钻。她却像没察觉一样,只管埋头去刨。
一下。
又一下。
那双手已经不像手,更像两把发了疯的铲子,把覆在人形轮廓上的泥土朝两边扒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腹被碎石磨破,渗出细细的血丝,苏晓晓也不肯停。她喘得厉害,呼吸又急又乱,目光却始终钉在那片土层上,半点都不肯挪开。
先露出来的是肩膀。
再往下,是胸膛。
泥土一层层散开,埋在老君山地脉最深处的人,终于重新见了天光。
那人侧躺在泥土温床里,双腿微微蜷着,双手交叠护在胸前,像个还未出生的婴儿,安静,松弛,也毫无防备。
正是路远。
他身上没有半件衣物。
可这副模样并不狼狈。
一层淡淡的金绿色纹路,正覆在他的皮肤表面。纹路从心口散开,沿着脖颈、手臂、脊背一路铺展,细密,清晰,像老槐树叶片里的脉络,又像一股流动的翠色玉液,在血肉之下缓缓游走。
每一次呼吸起伏,那些纹路都会跟着亮一下,再暗一下。
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棵正在呼吸的树。
苏晓晓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盯着路远的左臂,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条手臂,本来已经没了。
那一战里,路远硬闯灰色之墙,左臂被抹除者的概念法则当场抹去,连血都没留下,骨头也没剩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有他的右半边身体,也在最后包裹第一因残魂时,被一点点同化成了半透明的空白。
可现在,这些都回来了。
左臂完完整整,肌肉线条清晰匀称。右半边身体也恢复如初,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活人的光泽。那些被高维怪物抹掉的部分,全都重新长了回来,没有缺口,也没有裂痕。
“路大哥……”
苏晓晓开口时,嗓子都在发颤。
她小心抬起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浮土,可指尖刚要碰上去,动作却硬生生停住。
脸还是那张脸。
轮廓没变,五官也没变,仍旧是那个总带着几分散漫、几分懒意,哪怕天塌下来也能先找个地方躺着的路远。
可他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变化不在骨相。
变化在眼睛。
路远明明闭着眼,可那层薄薄的眼睑
左眼之下,是一团翠绿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却厚重得惊人,像大地沉积了无数年的生机,温和,安稳,也绵长。
右眼之下,则是一抹极淡的灰色。
那灰不显死气,也不带凶意,反而安静得出奇,像大雪落满群山后的天地,空旷,辽远,什么都容得下。
一绿,一灰。
两种光芒在他闭合的双眼下交织,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硬生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气息。
也不像神明。
更像是某种站在一切常理之外的存在,借着这具身体,重新回到了世上。
苏晓晓咬住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一起发力,将路远从泥土里彻底抱了出来。
入手的一瞬,苏晓晓怔了一下。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抱起了一片羽毛,一捧风,或者一截没有分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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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怀里的身体又是真实的。
路远身上带着一股地脉深处的凉意,皮肤冰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冷玉。胸腔里却有心跳。
“噗通。”
“噗通。”
声音很慢,也有些弱。
但每一下都很稳。
那节奏清清楚楚,像在对这个世界说——我还活着。
苏晓晓眼圈一红,赶紧脱下自己那件旧军大衣,严严实实裹到路远身上。刚把衣服盖好,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毯子来了!”
青虚道长抱着三条厚棉毯,跌跌撞撞冲进后院。老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袍下摆全是泥点子,也顾不上拍。一看见苏晓晓怀里的路远,老头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快,先给他裹上!这天气要命,刚聚起来的身子,哪扛得住这股寒气!”
师徒俩一通忙活,把三条棉毯一层接一层裹了上去,裹得结结实实。片刻功夫,路远就成了个严严实实的蚕茧。
苏晓晓跪坐在地,把他的头轻轻搁到自己腿上。
人还是没醒。
路远像是陷进了一场又长又沉的梦,眼睛始终不睁,呼吸也浅。可那双干裂发白的嘴唇,却在轻轻翕动,像在说什么。
苏晓晓一愣,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风声被她隔在外面。
四周的动静也被她扔到一边。
她屏住呼吸,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点细微的气流里,听清了他反复念着的两个字。
“你好……”
“你好……”
不是咒语。
也不是法则。
更不是什么交代后事的遗言。
那像是宇宙未生之前,唯一那一点光在决定撕开自己时,对还不存在的万物说出的第一声问候;也像是路远在虚无深处敲开抹除者那道门时,替七十亿凡人送过去的最后一句话。
苏晓晓听不懂这里面的分量。
可她听得出,路远念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藏着温柔,也藏着疲惫。
于是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裹在他身上的毯子,像哄孩子一样,小声回道:
“你好,路大哥。”
“我们都在。”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响起青虚道长变了调的喊声。
“面好了!面来了!”
老道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从厨房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热气烫得他直吸气,可那双手端得死死的,连一滴汤都不敢洒。
放到树根旁的石板上一看,就是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清汤,白面,面上撒了些葱花,又淋了几滴香油和酱油。
没有高汤。
没有鸡蛋。
更没有荤腥。
这就是穷道观里最寻常,也最拿得出手的一碗面。
可它是热的。
白气从碗里往上冒,裹着葱香和酱油味,在清晨发冷的空气里一下撞开,硬生生把这片死寂的后院拽回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