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
监察司偏院的客房安静得像口井底。
苏离盘坐在床榻上，没睡，脑子在转账。
明柠两家收编了。杜诺娜那边暂时稳着。星元剑阁的事捅出去了，接下来看那帮长老怎么接招。殳霁微那个司主……眼神不太对，回头得防着点。
咚咚咚。
门被敲响。脚步声不止一个，四五人。
“进来。”
门推开，四人鱼贯而入。
雷宝儿打头，搂着个瓷杯晃晃悠悠，进门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跷起腿，环顾一圈，皱眉。
“帅哥，这房间也太素了，连盏好灯都没有，墙皮也是灰的，桌子还缺个角，监察司也太小气了，随便来个破房间就把您打发了？”
“你嫌弃就去睡大街。”
“……我觉得这房间挺好的，四面透风，冬暖夏凉。”雷宝儿立刻正了正身子，决定闭嘴。
明嫣儿跟在后面，换了身素色外袍，神情有些不自然，进门后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坐。柠清璇垫在最后，脸色平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随手在墙边靠定，把一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墨染琳靠近门边站定，规规矩矩拱手。
“打扰公子休息了。”
苏离扫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
“有事说事。”
雷宝儿清了清嗓子，当仁不让开口。“就是……我们几个和方督察那边都谈过了。成绩报上去了，给了个协助出彩的名额。就这样。”
“然后呢？”
“然后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各走各的，按散修接任务，别去烦她。”雷宝儿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撇了撇嘴，“就是放养呗。帅哥，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好歹咱们也跟着出生入死过嘛……”
“而且现在我爸嗝屁了，连带着我督察千金该有的待遇也没了。呜呜呜我好伤心啊帅哥，要亲亲～”
苏离面无表情推开她，心中思绪电转。
方寒烟这反应，确实在情理之中。
她的队走精英路线，自然是不愿意带几个靠主角光环进来的杂鱼，何况这几个人是怎么进监察司的，明眼人都清楚。
也就是对方不追究，规矩有空子能钻。
不然光是刷分这一行为就能给几人判死刑了。
“散修也不差。”他开口，语气随意，“监察司里散修多了去了，出任务一样有资源有功勋，你们又不是没脑子，自己发育完全够。”
明嫣儿抿了抿嘴，没接话。
柠清璇看向窗外，神情淡漠。
雷宝儿挠了挠脑袋，有点不情愿地说：“散修任务是随机派发的……万一碰到棘手的，身边也没个能撑场子的……这要是一不小心领了个送死的差事，我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有问题来找我。”苏离说。
四人同时顿了一下。
“只要不背叛我，什么都好说。”
这话说得平淡至极，没有任何拔高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让明嫣儿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她低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雷宝儿没这种含蓄的自觉，立刻跟上。
“那要是我们真出了差子，帅哥你会去救人吗？”
“视情况而定。”
“那就是会！”雷宝儿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帅哥是好人！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我真想亲死——”
“再废话我揍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她果断闭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里头是凉水，悄悄放下，老老实实坐着。
墨染琳适时开口，语气一贯沉稳。
“主人，明姐姐与柠姐姐的家族整合还需三到五日。这段时间人手调配尚有缺口，几处商会的账目也需重新整理，另外明家有两名旧管事态度暧昧，暂时未表明立场，需盯住。”
“有问题直接报给我。”
“是。”墨染琳退后半步，重新化回人型门神。
雷宝儿偏头看了看明嫣儿，又看了看柠清璇，压低声音道：“哎，你俩怎么不说话，脸色这么难看？”
明嫣儿没理她。
柠清璇淡淡瞥她一眼，没出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明嫣儿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公子，其实我们来……不全是为了问这些。”
苏离看了她一眼。
明嫣儿没躲，微微垂首，说得很慢。“散修任务是随机的，不知道会被派去哪里。万一离得太远……”
她停住，没继续。
柠清璇接上，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不想和公子分开。就这样。”
苏离沉默了两秒。
雷宝儿眨了眨眼，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罕见地没插嘴。
苏离从榻上直起身，扫了一眼这几个人。
一群麻烦。但确实是他的人。
他目光在明嫣儿和柠清璇脸上各停了停。
“问你们一句话。”
两人同时抬眼。
“恨不恨我。”
这句话说得毫无铺垫，让两人微微一愣。
墨染琳垂着眼帘，静静站着。
她作为过来人，自然感悟颇深。
在自己哥哥死讯传来那一刻，她确实恨苏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我逼你们动手，逼你们出手，逼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家族翻了个底朝天。”苏离语气照旧是那副无波无澜，“这种事换谁都会留根刺。”
“若是有怨，现在可以走。没人拦你们。”
他说完，重新靠回榻沿，眼神收回去，不再看她们，好似这件事和他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一样。
走廊里有夜风从哪处缝隙钻进来，在房间里打了个转，消失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明嫣儿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些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父亲跪在地上朝她磕头求饶的样子，后来又疯了似的扑上来要抓她当人质的那双手，族里那些昨天还笑脸相迎今天就翻脸的长老们，沈玉书当众退婚时满脸嫌恶的神情。
那些东西已经砸下来了，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柠清璇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想起柠家大殿里最后那片死寂，想起走出来时踩过的血，想起管事柠从云低头谢罪时那句话，想起柠若辰瞪着她的眼神。
那些人有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自己问过自己，答案是没有。
她们从来不是无辜的。她自己也不是。
无非是借刀杀人罢了，若不是苏离在自己这里，按照家族里的情况和自己父亲的狗屎眼光。
被杀的早晚得是她自己。
念此，柠清璇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明嫣儿跟着开口，比她慢了半拍。
“我也没有。”
她抬起眼睛，神色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最后还是化成一句平静的话。
“公子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选的路。这不一样。”
苏离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墨染琳悄悄在角落里松了口气。
雷宝儿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用手肘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的空气，喃喃道：“还是公子厉害，这种话都敢直接问……”
“行了。”苏离揉了揉眉心，“南都附近的任务优先接，太远的先压着。出事联系我。明、柠两家整合期间若有人趁乱捣鬼，格杀勿论，不用留手，事后知会我一声即可。”
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雷宝儿立刻喜笑颜开，一拍扶手。“帅哥果然心软！我就说嘛，您——”
“皮痒了？。”
“……”她猛地收声，缩了缩脖子，把杯子捧回手心，低头喝那杯凉水，喝得一本正经。
“都回去睡，明天还有事。”苏离重新闭上眼睛，气血平稳运转。
几人起身，依次往外走。
墨染琳最后出门，轻轻把房门带上。
走廊里，雷宝儿把手揣进袖子，低声凑向明嫣儿：“哎，帅哥刚才那几句话，算不算……”
“算。”明嫣儿没多犹豫，截断她，往自己房间去了。
柠清璇没出声，只是嘴角淡淡扯了一下。
墨染琳跟在最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指尖悄悄松开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苏离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青石地板上，一道细长的金色。
这份静没维持多久。
走廊另一头，转角处传来阵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