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世界只剩下屏幕上残留的、父亲最后倒下的残影，以及耳中无尽轰鸣的枪声和自己破碎的哭嚎。极致的悲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痛。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灼烧感。最初的崩溃和尖叫过后，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冰冷，如同极地的寒流，慢慢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冻僵了她的血液，凝固了她的思维。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脑海中，过去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闪现：父亲慈祥的笑容，张天豪曾经的温柔誓言，“新伊甸”里相对安稳的生活……然后，这些画面迅速被更清晰、更残酷的现实覆盖——粗布工作服的粗糙触感，林烬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水囊诡异的冰凉，还有……屏幕上父亲临死前那惊愕、愤怒、最终化为无边绝望的眼神，以及张天豪手下士兵那毫不留情的致命光束。

    张天豪……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她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不是敌人，不是意外，是张天豪！是她曾经信赖、爱慕、甚至愿意为了他和他所谓的“大局”而忍受屈辱的未婚夫！是他伪造了证据，是他下达了命令，是他……让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杀害！

    为什么？

    就因为父亲对他日益不满？就因为父亲可能阻碍了他疯狂的计划？就因为……要彻底斩断她的退路，逼她成为更“有用”的棋子？或者，仅仅是为了发泄他计划受阻的怨气和巩固他那摇摇欲坠的权威？

    滔天的恨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岩浆，冲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留恋、对“暂时委屈”的幻想、甚至是对生的本能渴望。恨意是如此纯粹，如此炽烈，烧尽了她所有的恐惧、犹豫和软弱。

    她要他死。

    她要张天豪付出代价！血债血偿！她要他尝尽痛苦与绝望，最终像父亲一样，在背叛和冰冷中结束一切！

    可是……怎么做到？

    她只是一个被囚禁在敌舰上的、最低级的清洁仆役。手无寸铁，毫无力量，甚至无法离开这艘船。而张天豪，远在“新伊甸”，身边有护卫，掌握着残存的力量。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她刚刚被恨意点燃的心。但这一次，恨意成了她灵魂中唯一燃烧的火焰，抵抗着绝望的侵蚀。

    就在这极致的恨与绝望交织中，一个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边缘。

    林烬。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条僻静的次级通道，就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没有看她瘫倒在地的狼狈模样，也没有看那个已经恢复正常的旧终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了遥远的“新伊甸”方向，又或者，只是这片虚空本身。

    但林薇薇知道，他来了。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艘船上，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骤然在她死寂的心海中亮起。

    力量……她需要力量！足以复仇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无比恐惧、代表着一切屈辱来源的男人，恰恰拥有她无法想象的、足以毁灭“新伊甸”、碾碎张天豪的力量！

    是的，他也是她的仇人，是他将她掳来，让她受尽屈辱。但此刻，仇恨有先后，绝望分缓急。张天豪的背叛和弑亲之仇，已经超越了其他一切！林烬的冷酷是直接的、已知的威胁，而张天豪的背叛是插在心脏上的、流淌着亲人鲜血的毒刃！

    为了向张天豪复仇，她可以……利用林烬！哪怕是与魔鬼交易，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和恶心，但恨意的火焰支撑着她，烧毁了所有的道德束缚和恐惧。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手臂支撑起自己虚软无力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傀儡。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工作服沾满灰尘，形容狼狈不堪。

    但她抬起眼，看向林烬。那双原本美丽、后来充满恐惧、继而变得麻木空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深处熊熊燃烧的恨火。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距离林烬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起身，保持着最卑微的、五体投地的跪伏姿势，颤抖的、嘶哑的、仿佛从破碎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响起：

    “求……求您……”

    两个字，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和尊严。

    林烬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缓缓下移，落在了这个跪伏在自己脚边、如同被彻底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却只剩下仇恨驱动的躯壳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怜悯、惊讶，甚至没有丝毫兴趣，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突然发生的、意料之中的形态变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薇薇感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如同实质的寒冰。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和虚脱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绝：

    “我……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您随手捡来的……一件垃圾……”

    “但是……张天豪……他杀了我父亲……在我眼前……”

    “我恨他……我要他死……我要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恨意，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求您……给我力量……给我……向张天豪复仇的力量！”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可以给您！”

    “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杀了他！！”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怆和毁灭一切的渴望。说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只有肩膀还在不住地抽搐，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林烬近乎无声的呼吸。

    许久，林烬终于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停在了林薇薇跪伏的身体前。黑色的靴尖距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许。

    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神只俯视尘埃。

    “代价？”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到极致的语调，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心寒，“你的一切，早已不属于你。从你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

    林薇薇身体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

    “不过，”林烬话锋微转，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仇恨，有时是一种不错的……燃料。”

    他微微抬脚，用靴尖，极其轻蔑地、如同拨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般，抬了抬林薇薇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扬起那张涕泪交加、布满绝望与恨意的脸。

    他的目光与她对视。在那双燃烧着熊熊恨火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彻底斩断的过往，孤注一掷的疯狂，以及……可以被引导和利用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想复仇？”林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可以。”

    “但记住，从这一刻起，你的命，你的恨，你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工具。”

    “我会给你力量，给你机会。”

    “而你要做的，就是成为我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指向我让你指向的目标，撕碎我让你撕碎的一切。”

    “包括……你最后的犹豫和软弱。”

    他的话语如同最冷的冰锥，一字一句凿入林薇薇的灵魂，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林薇薇仰视着这张冰冷如雕塑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感的眼睛。恐惧依旧存在，但已经被更汹涌的恨意和决绝彻底压制。她猛地再次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发誓！我愿意成为您的刀！只要……只要能向张天豪复仇！！”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近乎癫狂的坚定。

    林烬收回脚，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完成了对一件新工具的初步验收。

    “起来。”他命令道，转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跟我来。”

    林薇薇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跟上那个冰冷的背影。每一步都虚浮无力，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里面燃烧的，是焚尽一切的仇恨之火，以及……将自己彻底献祭给复仇深渊的、绝望的决绝。

    绝望的献祭，已然完成。

    一把淬毒的复仇之刃，开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