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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问米借命
    >我是祖传的问米神婆,每帮人通灵一次便减寿一年。

    >这次富商抱着昏迷女儿跪在我门前时,我油灯里的阳寿只剩七粒星火。

    >问米时女孩突然睁眼,用戏腔唱起民国歌谣:“秀姑,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我认出那是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戏子,当年我未能替她驱邪。

    >如今她借女孩身体向我索命,油灯显示我仅剩三日寿命。

    >富商跪求:“大师,救我女儿,多少钱都行!”

    >我摸着腹部旧疤苦笑——当年流产的婴灵一直跟着我。

    >“办法倒有一个,”我剪断油灯红线,“用你女儿的命,续我的命。”

    ---

    我的日子,是数着灯芯过的。

    屋里没开电灯,只一盏老式油灯在神案上幽幽燃着。火苗不大,豆青色,被穿堂风撩拨得东倒西歪,在四壁投下幢幢鬼影。空气里凝着一股散不去的味道——劣质灯油燃烧的焦糊味,混杂着陈年线香的灰烬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那是掺在灯油里的东西的味道,我家传的手艺,离不得它。

    灯盏是黄铜的,边缘一圈被经年的手汗摩挲得油亮。灯油浑浊,深褐色,底下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絮状物。七根细细的红线灯芯从油里探出头,每一根都燃着一点微弱得可怜的火星,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口气就能吹灭。火星的颜色也不同,寻常是橘黄,可眼下,除了最边上那粒还算正常,其余六粒,全都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绿。

    那是我剩下的阳寿。七粒星火,七天的命。

    我坐在神案旁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指尖神经质地微微抽搐。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七粒绿火,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似的嗬嗬声,每一次都扯得肺叶生疼。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也没用,寒气是往里钻的。

    “呵……”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干瘪的气音。祖传的饭碗,问米通灵,替活人寻路,替死人捎话,听着玄乎风光。可代价呢?是拿自己的阳寿去填那阴阳两界的沟壑!通一次灵,一盏命灯便暗一分,直至彻底熄灭。一代又一代,我们林家的女人,都这么过来的。短命鬼的命,换别人家的平安喜乐。

    视线掠过那七粒绿幽幽的火星,落在那面挂在神案正上方墙壁的圆镜上。镜子是铜的,边缘一圈模糊的缠枝花纹,镜面早已晦暗不清,积了厚厚一层灰垢,照人只能映出个模糊扭曲的轮廓。我多久没擦过它了?二十年?或许更久。不敢擦。那里面,不止有我这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我移开眼,心口那块陈年的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被一只冰冷的小手隔着皮肉轻轻抓挠。

    就在这当口,屋外猛地响起一阵擂鼓般的砸门声,又急又重,带着山雨欲来的惶急。

    “神婆!秀姑神婆!救命啊!开开门啊!”

    声音嘶哑变形,像濒死的野兽在嚎叫。

    砸门声越来越疯狂,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声音撕裂了雨夜,也撕扯着我仅存的力气。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麻木的厌烦。又是这样。临死前的麻烦总是特别多。

    我扶着竹椅扶手,枯枝般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勉强撑起这具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躯壳。骨头缝里嘎吱作响,每挪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挪到门边,我喘了口气,才慢吞吞地拔掉那根沉重的榆木门闩。

    “吱呀——”

    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带着雨水腥气的冷风就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趔趄,神案上的油灯火苗剧烈地摇曳起来,那七粒绿幽幽的火星也跟着忽明忽暗。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厚毯子里的女孩,女孩露在外面的小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像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男人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眼神,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秀姑神婆!”男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满是泥水的地上,膝盖砸地的闷响清晰可闻。他仰着头,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救我女儿!她叫安安!三天了,叫不醒,医院查不出毛病!都说……都说您有真本事!求您了!多少钱都行!我李万山倾家荡产也给您!”

    李万山?这名字我听过,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呵,再有钱,到了这步田地,不也得跪在我这破门槛前?我心里那点厌烦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我垂着眼皮,目光掠过他怀里那张苍白稚嫩的小脸。孩子是无辜的。可我的命,也只剩七粒火星了。

    我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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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万山如蒙大赦,抱着女儿踉跄着冲进屋子。湿冷的空气裹挟着外面的雨气涌进来,神案上的油灯火苗又是一阵狂乱的跳动,那七粒绿火猛地一缩,其中一粒竟“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只剩下六粒绿光,在浑浊的灯油上幽幽浮动。

    六天。

    我心头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屋里只剩下李万山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放那边。”我指了指神案前一块铺着褪色旧蒲团的空地,声音嘶哑干涩。

    李万山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在蒲团上,毯子掀开一角,露出女孩穿着粉色睡衣的瘦小身体。他退到一旁,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又带着敬畏和恐惧偷偷瞄着神案上那盏燃着绿火的怪灯。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神案前。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色泽暗沉、粒粒分明的陈年糙米;一小碟粗盐;三根颜色暗沉、气味独特的线香。我拿起线香,就着油灯那点惨绿的火苗点燃。一股带着陈旧木头和奇异草药混合的烟气袅袅升起,比寻常的线香更沉郁,也更呛人。我吸了一口那烟气,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强行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疲惫和寒意。这是“引路香”,能让我这残破的身子暂时撑住,魂魄不至于在通灵时立刻散掉。

    我端着那碗陈米,走到女孩身边,盘膝坐下。蒲团冰冷坚硬。我把陶碗放在面前,伸出枯瘦的、指节扭曲变形如同鸟爪的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米碗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全部精神凝聚在掌心。

    “安安……”我低声唤着女孩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带着奇异的回响,“回来……让婆婆看看……”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顺着指尖的脉络急速蔓延上来,瞬间包裹了整条手臂,冻得我牙关都在打颤。每一次通灵,都是对这副残躯的酷刑。神案上的油灯猛地一暗,又一亮,又一粒绿色的火星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了!

    五天。

    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几乎要断裂。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那蚀骨的寒冷和急速流失的生命力,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碗陈米之中。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艰难地探向女孩毫无生气的身体,试图抓住一丝游离的魂魄气息。

    “魂兮……归来……”

    我的咒语低沉而破碎,像从一口枯井深处刮出来的风。

    突然,掌下的米粒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紧接着,更多的米粒开始簌簌抖动,如同活物般在碗里自行滚动、跳跃、排列!它们不再是散乱的米粒,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下,迅速组成了一条扭曲的、由米粒构成的路径!这路径指向女孩的眉心,末端却诡异地分叉、散乱,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干扰、阻断!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女孩嘴里溢出。

    我猛地睁开眼!

    蒲团上,那个叫安安的女孩,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漆黑,直勾勾地望着屋顶的黑暗处。她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轻响,像是在调整着许久未用的声带。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稚嫩女童的、凄厉哀怨、带着浓重戏腔的女声,从那小小的喉咙里清晰地唱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隔帘只见花弄影……廊下鹦鹉不作声……空庭寂寞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调子!这词!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这声音,这哀怨入骨的戏腔……太熟悉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那个被抬进我家门时只剩一口气的年轻戏子,柳如烟!她在台上唱的就是这段《游园惊梦》!她临死前,也是用这断断续续的戏腔,抓着我的手,求我救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可我……我那时道行尚浅,拼尽全力也未能驱走缠着她的那团浓重黑气……

    那戏声还在继续,带着刻骨的怨毒,从安安的嘴里一字一句地吐出:

    “秀姑……秀姑啊……”

    女孩的头极其僵硬地、如同木偶般一点点转向我,那双空洞漆黑的眸子,准确地“盯”住了我!嘴角向上扯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怨毒笑容。

    “……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轰!”

    仿佛一道炸雷在我脑子里爆开!我如遭重击,身体剧烈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肋骨,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是她!柳如烟!她回来了!借着这无辜女孩的身子,向我讨命来了!

    神案上,油灯的火光疯狂地摇曳起来!绿色的火星如同被狂风吹打的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一粒!两粒!三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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