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初春，乍暖还寒。

    

    孟灵披衣坐在床沿时，窗棂上正爬着第一缕薄白。

    

    她家住在沿海城市。

    

    春风和着海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楼下玉兰的冷香，像他走时那件没来得及收的衬衫，空落落扫过皮肤。

    

    在北方，此时外面温度还是很低，房间里开着暖气，她只穿着薄如蝉翼的内衣。

    

    内衣随着风动撩起，风儿趁机爬上它滚烫的皮肤。

    

    就像他的抚摸。

    

    春风微凉，反倒让她体内的燥热多了些。

    

    她叹口气，摸黑摸到床头柜第三格，指尖触到那个进口铁皮饼干盒。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泛黄的海图，被他用红铅笔圈出的航线像蜿蜒的血管。

    

    她的老公是一名海员，目前做二副，已经出海8个月，这次回国就要休假回来了！

    

    最近一次收到卫星电话是七天前，信号断断续续，他说过几天就过马六甲，甲板上的星斗密得能砸下来。

    

    她数着窗棂上的冰裂纹，数到第七道时，似乎听见远处货轮的鸣笛，拖着长音钻进云里。

    

    阳台的绿萝新抽了嫩芽，是他临走前栽的。

    

    那时他蹲在阳台，手指沾着泥，说等叶子爬满防盗窗，他就回来了。现在藤蔓已经缠上第三根栏杆，

    

    叶片在晨曦下泛着青白色，像他晒得褪色的二副制服肩章。

    

    她慵懒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香樟正在换叶，老叶簌簌落在地上，踩上去像碎掉的海冰。

    

    手机屏幕亮着，船讯网上那个代表他货轮的绿色光点，正缓慢地向东移动，像一枚迟迟不肯落地的泪滴。

    

    远处的潮汐声漫过城市边缘，她想起他说过，深海的浪是黑色的，只有月光落进去时，才会碎成一片银箔。

    

    此时他应该在一大片银箔上驾驶船舶，迅速往家的方向行驶。

    

    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几千公里外的风声——那里有他正在掌舵的船，正切开黎明前最黑的那片海。

    

    打开次卧门，看到儿子的小毛毯滑落下来，走过去重新盖好。熟睡的儿子被惊动了，睡梦中说着模糊的梦话。

    

    仔细听，依稀听出来儿子是在喊“爸爸，带我去游乐园…”

    

    唉，孟灵叹了口气，男孩五岁，知道粘爸爸了，每次休假，爷俩几乎形影不离。

    

    孟灵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心中满是无奈与心疼。她知道，丈夫为了这个家在海上漂泊，甚是辛苦。

    

    她轻声哄着儿子，等儿子再次睡熟，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次卧。

    

    回到主卧，她看着手机上那绿色光点突然停了，半小时都没动。

    

    她内心一紧，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据说那马六甲海峡里面会有海盗，会袭击商船，杀人抢劫。

    

    正在惴惴不安之际，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丈夫的全球通电话发来的。

    

    马六甲海峡里面手机有信号，发信息很便宜，打电话是天价。

    

    信息内容是：船在海上主机出了小故障，正在修理，让她不要担心。

    

    孟灵的心瞬间揪紧，急忙回复让他注意安全。

    

    就这么枯坐着，直到马辉发来了安全的短信。

    

    她随手回了彩信，是她和儿子的照片。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中五味杂陈。

    

    海嫂就是这样，生活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可她知道丈夫也不容易。她暗暗告诉自己要坚强，等丈夫回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要带着儿子好好生活，等着远方的丈夫平安归来

    

    …

    

    马六甲海峡的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掠过高耸的“中夏一号”轮船舷。

    

    马辉站在驾驶台侧翼，海图上的航线正一点点向家的方向收拢。

    

    作为二副，他刚结束了了望值班，指节还残留着望远镜金属外壳的冰凉，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东北方——那个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坐标。

    

    “大海情操”公司那个美丽的船员主管张彤茹，通过他朋友，去年找他接船。

    

    他打听了一下，这个公司的老总石海洋人不错，船长出身，对一线船员挺好。

    

    自由船员要的就是一个靠谱的公司。

    

    航运市场不好的时候，黑心船东拖欠工资，克扣工资事情经常发生。

    

    在船八个月了，石总都是准时发工资，逢年过节的还给船员发慰问费，金额不大，却暖心。

    

    这不，凌晨四点，缅国大副刚接班，马辉下驾驶台来到房间，正想脱衣服洗澡，突然全船一片安静。

    

    不对头，是没了主机轰鸣声。

    

    马辉立马知道，船舶主机出故障停车了。

    

    他赶紧跑到驾驶台，协助船长做应急处理，开失控灯，用甚高频进行安全播报，提醒附近船舶注意避让。

    

    梁船长急得不得了，一直催促机舱赶紧修复续航。

    

    这是在马六甲海峡啊，好在水域比较宽阔，利用船舶余速缓慢往航道右侧偏离，避开主航道。

    

    鲍老轨已经带人在机舱抢修了，故障原因很快找到，需要半小时才能修好。

    

    梁船长吩咐马辉和缅国大副加强了望，不间断对外通报，同时让水头木匠把双锚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马辉知道自己老婆经常看船讯网，在了望间隙，为了避免孟灵胡思乱想，给她发了短信。

    

    半小时后，机器修好，试车正常，梁船长操纵船舶进入航道正常行驶。

    

    他给石海洋发个短信；0410 停车，0500恢复航行，一切安好！

    

    “二副，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马辉二副回道，“不辛苦，那我下去了。”走下驾驶台前，他又发个短信给老婆，“恢复航行，一切正常，我去睡觉了！想你们哦！”

    

    正要开驾驶台的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妻子孟灵发来的彩信照片。

    

    趁着驾驶台信号强，接受下来。

    

    等回到了房间，打开来仔细欣赏。

    

    屏幕上，五岁的儿子正举着中班发的好孩子奖状，门牙漏风的笑容像极了初次远航前在家门口栽下的那棵小树苗。

    

    他用袖口蹭了蹭屏幕上的指纹，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里妻子眼角的细纹，那是去年视频时还没有的印记。

    

    “还有十来天就到华夏港口了。”他对着妻子的照片轻声说。

    

    以前主机轰鸣声就是噪音，现在在他听来成了归家的序曲。

    

    裤兜里的钥匙串沉甸甸的，那是出发前孟灵硬塞给他的家门钥匙，说“带着就像家里有人等你”。

    

    此刻钥匙上挂着的平安符被体温焐得温热，像妻子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临走时儿子攥着他的衣角问“爸爸的船会不会被大鱼吃掉”，想起孟灵在码头红着眼眶却强装笑脸的模样。

    

    房间的电子钟跳了一下，马辉一看，已经六点了，得赶紧洗洗睡觉，下午他的班正好过新加坡海峡，航道狭窄，过往船舶最多。

    

    必须养好精神，才能应付那种复杂的通航环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