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望归村的初夏来得比往年更早。海风里带着暖意,沙滩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游客,渔民的船出海时总能带回满舱的鱼,自从昆仑灵源修复后,附近海域的鱼群异常活跃,像是庆祝着什么。
楚家小院的老槐树新叶繁茂,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树下摆着一张躺椅,楚子风靠在上面,身上盖着薄毯,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三个月前刚从昆仑抬回来时好多了。至少有了血色,至少呼吸平稳,至少能睁开眼睛,能说话,能慢慢坐起来。
只是不能走路。
膝盖以下的经脉被浊气侵蚀得太严重,苗小雨用了无数珍贵药材,也只能保住双腿不坏死,但要重新站起来,还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爸爸,喝水。”
平安端着一个小茶杯走过来,步子很稳,这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五岁了,眉眼间有楚子风的轮廓,也有林薇薇的柔和。他左眼已经很少泛金光了,只有在情绪激动或想用能力时会微微发亮,大多数时候就是个普通的、漂亮的小男孩。
楚子风睁开眼,接过杯子:“谢谢平安。”
“不客气。”平安蹲在他腿边,小手轻轻按在他膝盖上,淡绿色的药灵之力缓缓渗入,这是每天的功课,平安用自己微弱但纯净的力量帮爸爸温养经脉。
楚子风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骄傲,愧疚,庆幸。
骄傲儿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他,反而让他承受这么多。
庆幸大家都还活着。
“平安,”他轻声说,“想不想去上学?”
平安抬头:“上学?”
“嗯。村里的幼儿园要开学了,有很多小朋友。”楚子风说,“你可以去玩,去学习,过普通孩子的生活。”
平安想了想,摇头:“我想在家陪爸爸。而且妈妈说了,我的能力还没完全控制好,去学校可能会吓到别的小朋友。”
楚子风沉默。
是啊,能力。
平安现在能初步控制三力融合,但偶尔还是会失控,比如上个月在沙滩上玩,一个熊孩子推了他一下,他一着急,左眼金光一闪,那孩子的塑料铲子就化成了粉末。虽然没伤人,但还是把人家吓哭了。
为此林薇薇赔了钱,道了歉,回家后第一次对平安发了脾气。
“能力不是玩具,”她当时红着眼睛说,“用不好,会伤到别人,也会伤到你自己。平安,妈妈不要求你当英雄,只求你平平安安。”
从那以后,平安就更小心了。
“爸爸,”平安突然问,“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楚子风愣了一下。
上学?
那是很久远的事了。在楚家灭门之前,他也曾是个普通学生,调皮,不爱写作业,喜欢打架,但成绩还不错。父亲楚正南总说他不务正业,母亲则护着他:“男孩子活泼点好。”
那些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模糊但温暖。
“爸爸以前也不是个好学生。”楚子风笑了笑,“逃过课,打过架,被老师罚站过。”
“真的?”平安眼睛亮了,“那爸爸后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因为”楚子风顿了顿,“因为爸爸要保护重要的人。当你有了想保护的人,就会逼自己变强。”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时,院门开了。
林薇薇拎着菜篮子进来,身后跟着苏雨彤,她三个月前就搬到望归村了,在村东头租了个小院,平时帮苗小雨打理药材,偶尔也出海打渔,晒得皮肤微黑,但精神很好。
“聊什么呢?”林薇薇放下篮子,走过来摸了摸楚子风的额头,“今天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楚子风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薇薇在他旁边坐下,看向平安,“平安,去帮苏阿姨择菜。”
“好!”平安跑向苏雨彤。
苏雨彤摸了摸他的头,两人一起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楚子风和林薇薇。
海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刚才郑组长来电话,”林薇薇轻声说,“说司徒寒找到了。”
楚子风眼神一凝:“在哪?”
“东北边境,想偷渡去国外,被边防抓了。身上带着大量研究资料,还有苗教授的本命蛊。苗教授已经救出来了,身体很虚弱,但命保住了。小雨昨天去接他了,过几天就回来。”
楚子风松了口气。
司徒寒落网,苗教授得救,这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北冥组织呢?”他问。
“国际刑警在联合清剿,已经端掉了四个基地。张上校说,特别处理组这次立了大功,上级给批了不少经费。他还问你恢复后愿不愿意去当顾问。”
楚子风摇头:“我这样子,能当什么顾问。”
“张上校说了,不是要你出外勤,是指导年轻队员。你那些战斗经验,还有对古武、蛊术的了解,都是宝贵财富。”林薇薇看着他,“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整天在家躺着,你也闷得慌。”
楚子风没说话。
这三个月,他确实闷。
以前满世界跑,现在连院子都出不去。虽然林薇薇和平安在身边,虽然陈欣、苏雨彤、方晴她们常来看他,虽然赵铁隔三差五就来喝酒吹牛
但心里,总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猛兽被关进了笼子。
“再说吧。”他最终说,“等我能站起来再说。”
林薇薇点头,没逼他。
她知道丈夫需要时间,不只是身体的恢复,还有心理的调整,从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变成需要人照顾的病人,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轻易接受的。
“对了,”她想起什么,“陈欣和方晴明天到,说是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林薇薇笑了,“陈欣那性子,估计又搞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楚子风也笑了。
陈欣和方晴这三个月没闲着。灵源修复后,世界各地出现了一些能量异常点,是上古修炼文明遗址因灵气复苏而显现。两人组队满世界跑,一边调查一边寻宝,隔段时间就寄回一些奇怪的东西:刻着符文的石板、发光的矿石、古代兵器碎片
有一次还寄回来一具僵尸,其实是古代修炼者的遗蜕,保存完好,被当地村民当成了妖怪。陈欣花了大价钱买下来,运回国交给特别处理组研究,把张上校气得够呛:“你当这是快递啊!”
但这些寻宝也有收获。
比如一个月前,她们在西南大山里发现了一处古代炼丹师的洞府,里面有不少失传的丹药配方。苗小雨拿到后如获至宝,已经炼出了几种对经脉修复有帮助的丹药,楚子风现在每天吃的就是其中之一。
“子风,”林薇薇突然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腿真的恢复不了,你会难过吗?”
楚子风沉默了很久。
“会。”他老实说,“但不会绝望。因为我还活着,还能看见你,能听见平安叫我爸爸。比起那些死在昆仑、死在长白山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顿了顿:
“而且,薇薇,你知道吗?在裂缝深处,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遗憾,是庆幸,庆幸我遇到了你,庆幸我们有平安,庆幸我这一生,虽然坎坷,但值得。”
林薇薇眼眶红了。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傻子。”
“嗯。”
“大傻子。”
“嗯。”
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下午,陈欣和方晴到了。
陈欣晒得更黑了,短发利落,穿着战术背心和工装裤,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背包。方晴还是那副斯文模样,眼镜换了一副无框的,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楚大侠!还活着呢!”陈欣一进院子就大嗓门地喊。
楚子风没好气:“托您的福,暂时死不了。”
“那就好。”陈欣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重的闷响,“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抱出一个石像?
大概半米高,雕刻的是一头蹲踞的麒麟,通体青黑色,石质温润,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最奇特的是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什么?”楚子风问。
“镇宅神兽。”陈欣一本正经,“我们在终南山一个废弃道观里找到的。道长说这玩意儿能吸收病气、净化环境,对身体恢复有帮助。我就给‘请’回来了。”
“请?”林薇薇挑眉,“花多少钱?”
“没花钱。”陈欣咧嘴一笑,“我跟道长打赌,他能接我三招不倒下,我就给钱。结果一招他就趴下了,自愿送的。”
楚子风哭笑不得。
方晴推了推眼镜,打开手提箱:“这是正经礼物。”
箱子里是一套黑色的护具,护膝、护踝、护腿,材质轻薄但坚韧,表面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根据守门人提供的资料,加上北冥的科技,我们研发的灵能辅助外骨骼。”方晴解释,“穿上后,可以模拟经脉运行,辅助行走。虽然不能让你恢复功力,但至少能站起来。”
楚子风愣住了。
他看着那套护具,手指微微颤抖。
“试试?”陈欣说。
林薇薇帮他穿上。
护具很轻,贴合腿部,穿上后几乎看不出异常。方晴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护具内部亮起柔和的蓝光。
“站起来试试。”她说。
楚子风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躺椅扶手,用力
他站起来了。
虽然腿还在发抖,虽然需要扶着椅子,但他站起来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面上。
阳光照在脸上,海风吹过发梢,院墙外的海浪声清晰可闻。
平安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爸爸站着,惊喜地喊:“爸爸能站了!”
苏雨彤和苗小雨也出来了,都红了眼眶。
林薇薇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楚子风试着迈出一步。
护具的蓝光流转,提供支撑力。他摇摇晃晃,但确实走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虽然慢,虽然笨拙,但他在走。
走到林薇薇面前,他停下,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哭什么。”
“高兴。”林薇薇哽咽。
楚子风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
然后他看向陈欣和方晴:
“谢谢。”
“谢什么。”陈欣摆摆手,“你要真想谢,等你能跑了,陪我再打一场。这三个月没对手,手痒。”
“好。”楚子风笑了,“一定。”
晚上,大家在院子里烧烤。
赵铁带来了新鲜的鱿鱼和海虾,郑组长拎来两箱啤酒,苗小雨的父亲苗教授也来了,老人家瘦得脱形,但眼神清明,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眼里有泪光。
平安负责给大家倒饮料,像个小大人。
气氛热闹。
酒过三巡,陈欣突然站起来,举杯:
“来,敬楚大侠一杯!没你,这世界早完蛋了!”
众人举杯。
楚子风以茶代酒,抿了一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知道知道,还有我们嘛。”陈欣笑得爽朗,“但你是主角,这点别谦虚。”
苏雨彤轻声说:“也敬那些没回来的人。守门人、特别处理组的战士、还有我父亲。”
气氛沉了一下。
然后大家举杯,默默喝了一口。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但活着的人,要带着他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说到守门人,”方晴推了推眼镜,“他们邀请我们下个月去昆仑做客。灵源修复后,昆仑山出现了很多古代遗迹,他们希望我们帮忙研究。”
“去啊。”陈欣立刻说,“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补好的天是什么样。”
“我也去。”苏雨彤说,“白长老说,有些苏家的典籍可能保存在遗迹里。”
“那我也去。”苗小雨举手,“昆仑有很多稀有药材!”
赵铁嚷嚷:“带我一个!我还没见过雪山呢!”
大家七嘴八舌,计划着下一次冒险。
楚子风靠在椅子上,听着,笑着。
林薇薇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想去吗?”
“想。”楚子风点头,“但可能要等一阵子。等我能自己走远路。”
“不急。”林薇薇握着他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啊。
有的是时间。
世界重启了,危机解除了,敌人伏法了。
剩下的,就是漫长的、平凡的、有家人相伴的时光。
也许还会有新的冒险,也许还会有新的挑战。
但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夜色渐深。
平安困了,趴在楚子风腿上睡着了。孩子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
楚子风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看向夜空。
星河璀璨,月光皎洁。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