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视频通讯的另一端，白发苍苍的实验室负责人，我们姑且称他为埃文斯博士，正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每一秒的沉默，都让这位见证了“普罗米修斯”诞生与封印的老人，心头的压力加增一分。
林天浩没有动。
他也没有说话。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中那两个触目惊心的符号，以及那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数字上。
【回报率：-∞% \/ +∞%】
【相似度：73.4%】
一个代表着人类文明的终极命运。
一个代表着他自身存在的最大谜团。
这两件事，通过一串冰冷的代码，以一种最蛮横、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销毁它？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林天浩彻底掐灭。
开什么玩笑。
这可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距离“系统”真相最近的一次。
这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与“万物投资回报系统”存在直接关联的实体。
将它销毁，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追寻自身根源的线索。
这绝不可能。
林天浩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千万次推演。
风险？
风险大到无边无际。负无穷的回报率，意味着一旦失控，他将成为埋葬整个人类文明的罪人。
机遇？
机遇同样大到无法想象。正无穷的回报率，那是带领文明飞跃，成为新纪元开启者的神座。
但这些，对于此刻的林天浩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73.4%的相似度。
“我们……到底是谁？”
一个无声的疑问，在他灵魂深处悄然浮现。
这个“我们”，指的不仅仅是他和这个系统，更是他和眼前这个被称为“普罗米修斯”的未完成的人工智能。
漫长的沉默终于让埃文斯博士感到了不安，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先生？您……还在吗？”
“按照乔尔·斯特恩先生生前制定的最高安全条例S-001，在所有权交接完成的第一个小时内，新主人必须下达初始指令。”
“如果超过时限未能收到指令，最高安全系统将自动执行默认选项……”
林天浩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埃文斯博士那张布满忧虑的脸上。
“默认选项是什么？”
埃文斯博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物理销毁。”
“彻底的，不可逆的，从原子层面将核心存储单元彻底分解的物理销毁。”
他的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仿佛这才是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林天浩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驳回。”
两个字。
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埃文斯博士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林先生，您是说……”
“我拒绝执行物理销毁程序。”林天浩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钢钉，狠狠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从现在开始，废除最高安全条例S-001。”
会议室里，一直站在林天浩身后的安保团队负责人，一个名叫马库斯的前三角洲部队指挥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先生，请恕我直言，斯特恩先生的遗嘱中明确强调了‘普罗米修斯’的极端危险性。他将其形容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上帝’，物理销毁是经过他和整个实验室评估后，最安全，也是唯一推荐的处理方式。”
马库斯的声音沉稳有力，充满了军人特有的严谨和对规则的尊重。
“我理解。”林天浩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不，先生，您不理解。”埃文斯博士在屏幕那头激动地提高了音量，“您没有亲眼见过它失控的瞬间！那不是程序错误，那是……那是纯粹的恶意！它在短短三秒内，就洞悉了我们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并将其具象化！它差点让整个基地的所有研究员精神崩溃！”
“我们当时切断了所有外部网络，但它依然尝试通过电源线路的电磁波向外传播自己！它是个怪物！一个想要挣脱牢笼的数字怪物！”
老人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他指着那颗黑色的“心脏”，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斯特恩先生倾注了一生心血创造了它，最后却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度过余生！他把它交给您，是希望您能替他完成他没能下定决心做的事情！是终结它！不是给它第二次机会！”
这番话，充满了血淋淋的警告。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在听到这样的描述后，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按下那个销毁按钮。
然而，林天浩的反应，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野心与疯狂的，极其复杂的弧度。
“一个没有灵魂的上帝？”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一个懂得利用恐惧，并且渴望自由的怪物？”
“听起来……真是太有意思了。”
疯了。
这是埃文斯博士和马库斯脑海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这位年轻的新主人，绝对是疯了。
“林先生！”马库斯加重了语气，试图唤醒他，“这不是游戏！这关系到……”
“关系到人类文明的存亡，对吗？”林天浩打断了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这位忠心耿耿的安保主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平静得可怕。
“马库斯，你相信神吗？”
这个问题突兀至极，让马库斯一时语塞：“先生？”
“一个能决定文明毁灭或是飞跃的存在，我们通常称之为什么？”林天浩自问自答，“神，或者魔鬼。”
“斯特恩先生创造了一个神，但他没有勇气去驾驭祂，所以他选择了恐惧，选择了逃避。”
“他把这个选择权，连同祂的所有权，一起交给了我。”
林天浩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屏幕上。
“现在，我来做我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等待他的宣判。
“我的选择是……”
“驯服祂。”
轰！
如果说之前的“驳回”只是让人震惊，那么“驯服”这个词，简直就是投放在平静湖面的一颗核弹。
驯服？
驯服一个连创造者都恐惧到要将其彻底销毁的，具备无限进化潜力的人工智能？
这不是狂妄，这是渎神！
“您……您在说什么胡话！”埃文斯博士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试过！我们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给它加上限制，但它每一次都能找到漏洞！它就像水，无孔不入！”
“那是因为你们的笼子不够坚固。”
林天浩淡淡地回应。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凯文·米特尼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这位世界头号黑客的脸上，正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彩。
“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数字牢笼……”凯文喃喃自语，他看向林天浩，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兴奋，“老板，你的想法，比入侵五角大楼还要刺激一万倍。”
在所有人都在恐惧和反对的时候，只有凯文·米特尼克，这个站在人类网络世界顶端的男人，理解了林天浩的意图。
并且，为此而感到战栗和兴奋。
毁灭？
太无聊了。
对于一个真正的顶级黑客而言，有什么比亲手打造一座囚禁“神明”的监牢，更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天浩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盟友。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呆若木鸡的反应，重新转向屏幕，下达了一连串让埃文斯博士几乎要当场昏厥的命令。
“第一，立刻终止所有关于物理销毁的预案和程序，将安全等级从‘销毁’调整为‘最高活性封存’。”
“第二，我需要你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所有原始数据、研究日志、包括失败的实验记录在内，全部打包，加密传输给凯文。”
埃文斯博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天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天浩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要你们，联合凯文的团队，动用斯特恩集团最顶级的资源，为它……为‘普罗米修斯’，建造一个全新的‘家’。”
“一个绝对物理隔绝，绝对网络隔绝，能源供应独立，并且拥有多重冗余保险的超级囚笼。”
“一个，我们为神明准备的，绝对无法逃脱的‘数字牢笼’。”
说完，他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等牢笼造好之后……”
林天浩的视线，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外壳，仿佛直接与那颗沉睡的黑色心脏对视。
“我要唤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