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江桥重新亮起了灯,影戏也随之谢了幕。
在一片叫好声中,台下的看客们渐渐散去。
安依雪捋了捋裙摆,望向林逸之,微勾的唇角梨涡浅显:
“记得,某人方才说的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现在呢,貌似只拉了钩哦,吊还没上呢~”
“怎么,安大小姐还想拉着我上吊不成?”
“呸呸呸,大过节的,不许乱说话!”
安依雪撅起了唇,气呼呼道,
“我说的上吊,是信物的意思啦。”
“哦?安同学是想和我交换信物吗?”林逸之饶有兴趣道。
听见这话,安依雪直接白了他一眼,略显幽怨道:“我要换,你就会和我换吗?”
“这是什么话?安大小姐要赠我礼物,那可是莫大的荣幸!”林逸之义正言辞道。
“那如果是定情信物呢?”
“这……”
林逸之说不出话了。
安依雪冷哼一声,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隍庙:
“好啦,看见那棵松树了吗?”
林逸之抬头望去,但见那座朱墙围成的寺院中,有一棵冠盖如云的松柏树,树冠远比朱墙更高,看上去已有百余年头,
如位蹒跚的老人般低垂着树梢,撑开了一地树阴。
而在那些触手可及的枝干上,已纷繁挂满了祈福的木牌与绸带,
看上去红簇簇的,为那片深绿点缀上了几许不一样的色彩。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安依雪学着戏人的腔调,浅浅唱着,妙嗓如黄莺出谷,
“方才听了风流戏,林同学就不想学一学先人,去松柏下祈福许愿?”
“这……当然可以,只是……”林逸之有些迟疑。
“怎么了,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了?”
安依雪依旧是这句话,随即转身便走,不给林逸之狡辩的机会。
林逸之就这么被强硬地带去了城隍庙。
松柏下,安依雪已从寺人那买来了祈福物,是个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上边还系着一挂绸带,是朱红色的一片,留足了写祈福语的空间。
“听寺人说,这是同心铃哦,
只要和有缘人一同系上梢头,便能永结同心。”安依雪脸上漫起红霞,美目泛彩,
“喏,同心,松柏,都凑齐了,林同学不会拒绝吧?”
“……”
林逸之面露为难,寻常的祈福之物,他自然无所谓,
可若是同心结的话……
他甚至都没和师姐挂过同心结呢。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啦~”
安依雪似是兴致很高,一边嘴上哼着小调,一边用着借来的笔墨,在红娟上写着什么。
林逸之伸长脖子想去看,却被安依雪一把捂住了绸缎,凶巴巴地回瞪了他一眼:
“干嘛,不许看!”
“为为什么……”
“好啦,写完了,我们开始祈福吧。”
安依雪吹干墨迹,又抖了抖红绸,铜铃发出几声清泠的脆响。
她很认真地把这写好字的铜铃系上枝桠,松烟微微摇晃,牵着红色的绸带也一摇一晃,
底下还编着两个相扣的圆环,是同心结的图案,看上去相当温馨。
“好啦,可以开始祈愿啦~”
安依雪催促道,又抱起小拳头,抵着下巴,一脸虔诚。
“我……也要吗?”
“当然,这可是我们俩一起挂的同心结,哪有你不许愿的道理?”
“可是……我连上边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林逸之弱弱道。
“那有什么关系?本小姐还能坑你不成?
快,来许愿我们愿望成真~”
安依雪不由分说,林逸之只得乖乖学着她的模样,闭上眼祈福。
但愿,我所在意的人,这一世皆能安好。
对着一树的福牌彩绸,他在心底许愿道。
想来,若换做是师姐,她也一定会许下同样的愿望吧?
他缓缓睁开眼,安依雪也缓缓睁开了美眸,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般,望向林逸之的眸光既有欢喜,又有些许如释重负。
林逸之心念微动,不自觉偷偷瞥了眼树梢上飘摇的红绸。
在属于他们的铜铃下边,唯有一小行字迹——
“只愿,我能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逸之瞳孔一扩,扭头惊讶地看向安依雪。
安依雪微微歪头,笑靥如花,柔声道:
“怎么样?这个愿望,你喜欢吗?”
“……”
林逸之说不出话了,他没想到安依雪写下的同心词会是这个。
而她那泛着光的眉眼又是那般灿烂,让人看不出一丝怅然。
他很想说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
“谢谢。”
“谢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不愿意和你做好朋友?”
安依雪云淡风轻道,仿佛完全在说另一件事。
“走吧,同心结已经系上,你现在也反悔不了啦~
接下来……再陪我逛逛别处吧?
河灯大会……已经近了。”
“嗯,好。”
“……”
寺院外,林汐愣愣地望着松柏树底的二人。
望着他们共同写下同心词,又共同挂上树梢。
那份甜蜜,即便相隔很远,即便是她,也能深深感受到。
特别是……二人在挂上祈福铜铃后,看向彼此的温柔眸光。
她很清楚,那其中饱含的情意,做不得假。
分明是很浪漫的场面,可身为旁观者的她,只觉一阵心如刀绞。
或许自己就不该来的,乖乖待在村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呵,自己可真是,自讨苦吃……
“结同心,松柏下……还挺浪漫。
可是,连我都没有和你挂过同心结啊……”
林汐自语喃喃,神色自嘲而病态。
从安依雪成为师弟的同桌开始,到后来抢走了月末假期,又代替了自己给师弟准备早餐,每日一同上学……
到如今,连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师弟都和对方做过了。
好像……已经没有能再被抢走的东西了呢。
“哈哈,呵呵呵……”
离开寺门,她在路上略显疯癫地一阵哑笑,嘴里还在自骂着,
“师弟都和别人永结同心啦,林汐啊林汐,你个外人,难道还想去干涉别人的幸福吗?
你就那么自私?
快放手吧,不然,连我都看不起你……”
她骂着骂着,两行清泪不住自下巴滑落。
她很少有万念俱灰的时刻,但此刻,她连看月光都是黯淡的。
“林汐……姐姐?”
突然,在这幽暗的小巷中,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