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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阎王爷的山头
    东方天际,一抹浓烈的鱼肚白正在奋力撕扯着夜幕。

    军用卡车在一条颠簸的土路尽头停下,引擎发出一声疲惫的喘息,熄了火。

    死寂。

    车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引擎的熄灭,也带走了他们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到了。”

    杨富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赦令。

    王虎颤抖着手,推开车门,第一个跳了下去。他没有去管任何人,只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深深插进带着露水的泥土里,像一棵渴望生根的树。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了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水和鼻涕糊成了一片。

    “哗啦——”

    车厢的帆布被一把掀开。

    金色的晨曦,像融化的铁水,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苍白、茫然、布满泪痕的脸。

    一个孩子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面那片广阔的田野和连绵的青山,小声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井喷。

    一个妇女捂着嘴,发出了第一声细碎的抽泣,随即,这哭声就像会传染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人们相互搀扶着,从那辆散发着机油和死亡气息的卡车上走下来,许多人一接触到坚实的土地,便再也站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这不是悲伤的哭,也不是恐惧的哭。

    是活下来的哭。

    钱老板跪在地上,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砰砰砰地磕着响头,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老天保佑”还是“阎王爷显灵”。

    林婉儿抱着那个仍在发烧的孩子,靠在车轮边,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头看着远处巍峨的栖霞山,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而温柔,仿佛一个等待游子归家的母亲。

    这片自由的土地,这座庇护了金陵千百年的名山,他们回来了。

    “日你个仙人板板!”

    一声暴躁的怒骂,打断了这片劫后余生的宣泄。

    王虎猛地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佐官大衣。他像是要撕掉一层长在身上的、令人作呕的皮肤,动作粗暴而决绝。纽扣被扯得飞散,肩章被撕成两半。

    “这身狗皮,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一下!”他将那件象征着“岩田少佐”的军服狠狠摔在地上,又吐了口浓痰上去。

    他的举动,提醒了另外那十八个“日本兵”。

    他们如梦初醒,一个个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纷纷开始脱掉那身土黄色的军装。有人甚至因为太过用力,直接将衣服撕烂。

    很快,一堆代表着屈辱和死亡的军服,被堆在了空地上。

    “烧了它!”一个年轻人喊道,声音嘶哑。

    杨富贵从卡车里拿出一个铁皮油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柴油,全部浇在了那堆军服上。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呼——”

    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滚滚,散发出刺鼻的焦臭。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团火。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了一双双通红的、闪烁着仇恨与新生的眼睛。

    那身伪装被烧掉了,那个在中华门前上演的惊魂大梦,也该醒了。

    “都别看了。”杨富贵的声音将众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这里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栖霞山主峰。

    “那里,栖霞寺。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家。”

    一个小时后,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曾经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如今已是一片残破。山门倒塌了一半,院墙上布满了弹孔和裂痕。巨大的铜钟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炮弹划痕。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杂草丛生,齐腰高。

    但寺庙的主体建筑,那些由坚实的巨石和百年木料构成的殿宇,依旧屹立不倒。它们在战火中幸存下来,像一个个沉默而倔强的老人,庇护着这片土地最后的尊严。

    这里足够大,足够隐蔽,也足够坚固。

    杨富贵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这一百多号茫然的幸存者。

    逃出生天的狂喜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赵学文。”

    “在!杨爷!”账房先生立刻跑上前来。

    “人,你来分。东边的厢房做生活区,男女分开。西边的偏殿,给王虎当军械工坊。后山那片菜地,让钱老板带着人,重新开出来。”杨富贵的安排,简洁明了,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食物和水,按人头定量分配。规矩还是那条,不养闲人。”

    赵学文连连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杨富贵又看向林婉儿,她正焦急地给那个孩子喂水。

    “大殿后面,有个藏经阁,独立,安静。”杨富贵指了指,“那里,是你的医务室。”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用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予她最需要的帮助。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快步走向了那座两层高的阁楼。

    “王虎。”

    “杨爷,啥吩咐?”王虎凑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短打,手里拎着一支中正式步枪,眼神里的懒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般的警惕。

    “我要你带人,把这寺庙里里外外,给我摸清楚。然后,在所有能上山的路口,都给老子埋上眼睛。”杨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知道,五里之内,哪怕是只兔子打个喷嚏,是什么动静。”

    “明白!”王虎一拍胸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活,我熟!”

    他点了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一人发了一支枪和几个弹匣,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狼,迅速消失在山林里。

    整个栖霞寺,在短暂的沉寂后,重新“活”了过来。

    赵学文扯着嗓子,开始分配任务。人们在最初的茫然之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打扫、搬运、整理……每个人都在为了搭建这个新的“家”而忙碌着。

    一个畸形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社会雏形,正在这座千年古刹里,重新生根发芽。

    杨富贵独自一人,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

    殿内,巨大的佛像在昏暗的光线中,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他走到佛像前,抬头仰望着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神明对视。

    他的意识沉入系统。

    “能量:1093.299”

    一次惊心动魄的豪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积累。

    这点能量,连一门小炮都复制不出来。

    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造血”方式。栖霞山物产丰富,但把一座山都回收了也不现实。

    当务之急,是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堡垒。

    “系统,复制水泥五十吨,钢筋十吨,需要多少能量?”

    “叮!查询项目:建筑材料。水泥50吨,复制价格:500点能量。钢筋10吨,复制价格:500点能量。共计1000点。”

    “复制。”

    “能量扣除1000点,剩余93.299点。”

    在寺庙后院一个隐蔽的仓库里,一袋袋印着外文的水泥和一捆捆粗壮的钢筋,凭空出现,堆积如山。

    有了这些,他就能把这座寺庙,改造成一座真正的军事要塞。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虎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杨爷,山下有情况。”

    杨富贵转过身:“鬼子?”

    “不是。”王虎摇了摇头,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另一伙人。大概有二三十号,都拿着枪,穿得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有光着膀子的。看那架势,不像好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占了山下一个村子,在村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龙寨。”

    大雄宝殿内,烛火摇曳,将佛像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

    青龙寨。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了刚刚升起篝火的栖霞寺,让那点脆弱的温暖瞬间凝固。

    “他娘的,前脚刚出虎口,后脚就进了狼窝?”赵学文的脸色煞白,他刚把一百多号人的住宿安排妥当,累得嗓子都快哑了,听到这个消息,腿肚子又开始转筋,“杨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刚安顿下来,要是跟地头蛇起了冲突,这老的老,小的小……”

    “怕个球!”王虎把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管他什么青龙白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带人下去,先给他来一轮排枪,崩掉他几颗门牙,看他还敢不敢龇牙!”

    他说得凶狠,但眉宇间那份凝重却藏不住。他们现在只有不到二十支枪,子弹也得省着用,真要打起来,就是拿人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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