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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章 选择
    于文倩抬起头看向她,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想,妈妈穿的真好,保养的也好,好像比记忆里还年轻一些,看来这个叔叔对妈妈很好,不像爸爸。真好,妈妈不用跟着他们受苦。”

    “而她当时之所以表现得冷漠、不在乎,是因为看见你身旁站着的荣馨伊,是看见你那局促、闪躲的眼神。”

    蒋文倩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我知道你读书很厉害,是村里第一个被保送上大学的女孩。”

    胭清的声音很轻,丝毫没受她痛哭的影响,她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于文倩耳里,“你成绩好,还能继续保送读研。我想于月清和小晨读书的天赋,是遗传的你吧。”

    “可惜你父亲迷信,听信了村里哪个神棍的话,说你读书挡了他的财路,害他打牌总输。他用你母亲威胁你,逼你辍学回家种地。”

    “你父亲强势,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他看不上女孩子,对你们母女非打即骂。你拼命读书,就是想逃离那个家。”

    于文倩的哭声似乎停了一瞬,她有些怔愣地看着胭清,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的那么多,那么详细。

    “可最后,大学没读完,你还是回去了。”

    “后来你结婚了,而在你结婚一年后,你父亲去世了。你母亲知道你的痛苦,没了你父亲的胁迫,她支持你出去走走,支持你重新去读书。”

    “可你怀孕了,被孩子绊住了脚。”

    胭清的目光扫过墓碑上“苏予奚”三个字,“怀上二胎时,村里通知要拆迁,政府补贴很高。拆迁款到手后,你前夫攥着钱不撒手,控制你们一家,自己挥霍无度不说,对你们各种不满,非打即骂。”

    “那时你才惊觉,他曾经所有的一切深情好像都是为了这笔巨额的拆迁款。你意识到他本就是做工程的,恐怕早就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看你们家地不少,家里也是你父亲做主,觉得你们好拿捏,才对你下手的。”

    于文倩痛哭着捂住了嘴,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此刻被一字一句地翻了出来。

    “后来一次偶然,你遇到荣程辉,你很聪明,你借他的力量成功离婚,吓退了你前夫,把安置房保住了,留给了你母亲。”

    “可荣家不喜欢外来的孩子,碍于荣程辉喜欢,同意你进门,但坚决不同意你的两个孩子跟着。”

    “你受够了曾经的生活,你想走出去,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所以你把孩子抛下,留给了你母亲照顾。你每个月会从荣程辉给你的生活费里拿出一部分,打给你母亲。但荣程辉虽喜欢你,什么都愿意给你买,可直接给你的钱确实不多。”

    胭清顿了顿,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可你不知道的是,你一直以为的你往家里打着钱,其实在第二年六月,他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你的钱。”

    “那时,外婆带着两个孩子去取钱,想着给他们添置一套新衣,可是一查却发现没钱,外婆说新衣服买不了了,得再等等时,你知道两个孩子有多失落么?”

    “怎么会……我一直……”

    于文倩震惊不已,也还好她脑子还算清醒,一下就想到定然是荣家知道了,暗中把钱拦截了!

    为什么?

    她不懂。

    一个月两三千块钱而已,对荣家来讲简直什么都不是!

    荣程辉一个月就给她打两万块钱,还要她操持家里的吃穿用度,那两三千都是她各种算计着开支省下来的!她凭本事让他们吃穿用度不掉品质而省下来的钱!他们凭什么截了?!

    她突然有些想笑,她这么些年努力融入荣家,为荣家付出了一切,甚至荣家有几个重要的合作还是她帮忙谈下来的!

    却不曾想到头来,他们压根没把她当一家人,她就好像他荣家穿得光鲜亮丽却廉价的保姆。

    “抱歉,刚刚给你看记忆时窥探了一点你的记忆。”

    胭清就那么看着她,平静且丝毫没有歉意地说出道歉的话,“我经历过于月清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我看见过你对孩子的温柔疼爱,所以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能那么狠心地对他们不闻不问。”

    “就因为荣家不喜,你就直接对亲生的一双儿女不管不问?!你哪怕与他们通一次电话,去看他们一次,你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你打回去的钱根本没到他们手里!”

    “外婆给他们姐弟两改姓‘于’的事,打电话告诉过你不是吗?”

    胭清的语气忽然转冷,带上了一丝怒意:“外婆为什么把他们改了跟你姓,你知道不是吗?外婆是想让你多惦着他们一点,多惦着这两个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那时你怎么就没问过一句孩子过得好不好呢?”

    于文倩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她记得那个电话,记得母亲小心翼翼却带着一丝希冀的声音:“文倩啊,我把孩子们的姓改成‘于’了,跟你姓......你毕竟是他们的妈妈......”

    而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正忙着准备荣家的一次重要家宴,荣程辉在旁不悦地催促,她紧张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妈你看着办就好,我现在不方便”,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她甚至没让母亲把话说完,没问孩子们怎么样,没问母亲身体如何。她只是害怕,害怕被荣程辉听见,害怕他觉得自己还和过去牵扯不清。

    她以为每个月按时打回去的钱,就是她尽了母亲的责任。她以为远离他们,不让他们进入荣家的视线,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却不曾想,荣家连她以为的这点责任,都给她断了。

    “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胭清突然放缓声音问道,这也算是她替于月清问的吧。

    于文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红肿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胭清。

    开心吗?

    她住着大房子,穿着名牌衣服,出入高档场所,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挨打。

    可是她开心吗?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讨好荣程辉,讨好荣馨伊,讨好荣家的每一个人。她像个精致的摆设,被展示在众人面前,却没有自己的声音。

    她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她会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却觉得陌生。

    她好像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物质生活,却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我......”

    于文倩的嘴唇颤抖着,只说出了一个字,眼泪汹涌却无声地流下,她任由自己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模糊的视线怔怔地看着墓碑上那个看不清楚的名字。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愧疚、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思念、那些在深夜悄悄袭来的心痛,此刻如洪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是没有想过孩子们。她会在荣馨伊过生日时,想起月清和月晨的生日;她会在商场看见适合他们的衣服时,久久驻足;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翻出他们小时候的照片。

    但她告诉自己,她无能为力;她告诉自己,孩子们跟着外婆会更安全;她告诉自己,等她站稳脚跟,等她有了更多话语权,她就把他们接过来。

    可她从未真正行动过。

    她害怕打破现有的平衡,害怕失去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害怕面对荣程辉可能的反对,害怕处理荣馨伊的敌意。

    所以她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逃避。

    那日在医院,她看见他们单薄的衣衫,清瘦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同荣程辉提出让他们住到家里来。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望荣家能在假期给他们一个住处,可不成想,这却害了月清……

    荣家,就那么容不下他们么?!她这些年为荣家的付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抛下了她那在荣家练了很久的仪态,如疯魔了一般,捶打着地面,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又渐渐转为凄厉的呜咽,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我欺骗全都发泄出来。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于文倩狼狈的身影,她脸上的妆早已花成一片,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昂贵的套装沾满了尘土。

    胭清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痛哭的女人,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些许。她见过太多人间悲欢,太多无奈与不得已。

    一个从小被打压、被轻视的女人,一个好不容易逃离泥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女人,恐怕确实很难有勇气为了过去而放弃现在吧?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审判你,只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罢了。”

    “若不是我出现,借用了于月清的身份,半年前荣馨伊就会被抓了,而你在半年前就该知道这些了。”

    胭清的目光扫向陵园门口,有个身影在那探头探脑,“如今也算是回归正轨吧。”

    “外婆是元旦那天死于分部的刺杀事件,是我没护好她。”

    她转回头,看向静静矗立的墓碑,沉默了好一阵,她才继续道:“外婆把他们养得很好,尽管学费大多是他们姐弟俩打工挣的,但外婆从来不允许他们有任何辍学的念头,恐怕也是为了弥补你当年辍学的遗憾吧。”

    “如今,你也看到了,小晨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他过得很好。他的未来,也有我替于月清和外婆照顾,你既然当年做出了选择,就别再来打扰他了。他的人生,已经与你无关了。”

    “于女士,你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做选择,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胭清转身迈步离开,脚步在于文倩身旁顿了顿,“古代的女子可从不冠夫姓,那结的是可是二姓之好,也不知道什么人篡改的。”

    “哦对了,荣家原本答应你的替外婆交的住院费也被他们退回去了。”

    “于夫人,我想你可以真正的为自己想一想了。”

    说完,胭清不再看她,缓步走下小山坡。

    蒋文倩独自跪坐在两座墓碑前,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后,陵园陷入暮色。

    她怔怔地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是啊,她这一生的选择,都是在妥协。

    所以她总是在失去,失去读书的机会,失去尊严的婚姻,失去儿女的期待,甚至彻底失去了母亲和女儿……现在,她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借口,也失去了。

    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任凭寒风吹过,她也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对她说:“于女士,外面那位先生催得很急,问您什么时候能出去。”

    于文倩空洞的眼神渐渐回笼,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当她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时,她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路。

    而她的仪态也在一步一步中渐渐回归,那个在荣家练就的、精致而疏离的“荣夫人”又回来了。

    既然荣家如此,那便让他们看着荣家变成于家吧。

    有些账,是该同荣家算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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