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静静的看着李老，问道：“李老是吧？请问，你有心脏病史吗？”
李老皱眉：“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方圆：“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就行了。”
李老不服输的抬手捶了捶胸口，朗声喊道：“你放心吧，老头子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身体硬朗着呢！”
方圆为确保万无一失，也开启仙目看了一下。
发现这老头的身体确实是挺好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
接着，方圆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但却令全场震惊到一片死寂：
“李老，恕我直言，你这幅画并非全部都是倪瓒真迹，而是顶尖手法的拼接高仿，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老脸上的骄傲之色瞬间消失不见，顿时就急了：“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是拼接的呢？你给我看仔细了，这纸是古纸，墨是古墨，落款印章也都没问题，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别人说瞎话了？就连这几位鉴宝宗师都看不出来毛病，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方圆微微一笑，道：“你先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你说，这三位鉴宝宗师看不出来毛病，这话说的也对，毕竟你这幅画的拼接手法确实高明，寻常肉眼即便是在借助了放大镜等常规工具的情况下，也很难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出来，即便是鉴宝宗师也不行，毕竟鉴宝宗师也是人，人的肉眼是很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的。”
李老忽然就抓住了重点，立马质问道：“小子，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你说了，鉴宝宗师的肉眼也是普通肉眼，那你怎么就能看出来问题所在？难道你小子长了一双狗眼睛吗？传闻也就是狗眼睛才能够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瞬间，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能听出来，李老是在故意讽刺方圆。
面对这样的嘲讽，樊涛奇都听不下去了，然而方圆的脸色却是非常淡然，他淡淡说道：“不好意思，我的这双眼睛，还真就跟一般人不一样，我能够看到他们这三位鉴宝宗师看不到的地方，要不软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笃定你的画有问题。”
“好了，多说无益，我知道，你不见棺材是不会落泪的，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的这幅画，破绽实在是太多了，一共有六大破绽。”
这句话惊呆了全场所有人。
这么一幅就连鉴宝宗师都很难看出毛病的画，在方圆的嘴里居然有六个破绽这么多。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李老冷声道：“好啊，我倒要听听，是哪六个破绽！”
方圆淡淡说道：“第一个破绽，就是纸张的问题，你刚才说，这纸张是古纸，这话确实是不假，但问题是，你这也不单单只有元纸。”
“倪瓒的真迹，一定是整张都是元代古宣纸，宣纸上面的帘纹是横竖连贯，一气呵成，伴随这么长时间，纸张的老化黄沁，应该是整体均匀的焦糖旧色，可你的画呢？”
李老皱眉：“我的画怎么了？小子，你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我也是非常懂画的，这纸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与此同时，樊涛奇几人也都在轻声讨论，他们重新审视了一下，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方圆直截了当的说道：“你这幅画是用一块宋代和两块元代的残老宣纸拼接起来的，正面用霉斑、茶渍、旧墨掩盖住缝隙，所以这三位鉴宝宗师才会一时间没看出来问题所在。”
李老急了：“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方圆微微一笑：“这也不难，大哥，项大师，崔大师，你们其实用侧面打光的方法，然后把放大镜贴紧纸张，应该就能看见问题所在，只不过他这幅画的拼接手法实在是高明，所以很多地方的问题并不明显，只可惜，终究是百密一疏，你们别的地方不用看，就看那片江水的留白处即可。”
正确答案都已经写出来了，那自然没有不抄的道理。
于是，樊涛奇三人再次走上前去。
与此同时，陈谋也激动的在后台拿着对讲机大喊道：“快，给特写！给多机位，最好咱们也能通过侧面看出点问题来，那节目就炸了！”
摄影师们得到消息后，便立马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樊涛奇三人也都开始按照方圆的方法再次仔细的鉴定起来。
由于多机位的影像也是给到了现场的大屏幕，所以观众们也都在仔细的观察着。
就在短短的几秒后，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此时此刻，就算樊涛奇三人不说什么，大家也都一目了然了。
就是那江水留白的地方，有一道非常非常细的暗拼线。
观众能通过镜头看到的东西，樊涛奇三人自然是用放大镜也看的清清楚楚。
三人直起腰来之后，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项文伯震惊道：“没想到这么细小的地方，都被小方给察觉到了。”
崔弘扬也是向方圆投出无比赞赏的目光：“小方的眼力，真是世俗罕见啊！”
王老那几位鉴宝大师，以及夏天、杜青和姚思雨三人，脸色也都极为精彩。
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爱慕。
方圆看向李老，微笑着问道：“怎么样，你还有话说吗？”
李老张了张嘴，他可是很能说的，但此时此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圆笑了笑，道：“李老，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服气的，那我今天就给你说的彻底透彻一些。”
“其实不光是有暗拼线，这画纸之上，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比如，这上半张纸的纸帘纹其实是稍微往左边斜一小点的，而下半张的纸纹则是往右边走，这一整张纸完全接不上，另外，拼接处的黄旧沁色是断层的，一边深一边浅，认为抹的旧色浮在表面，只要用水蒸气稍微那么一热烘，肯定就翘边了。”
“当然了，我说的这些，一般肉眼也很难察觉，但是只要拿去专业机构用仪器检测以及验证，问题就很清晰明了了。”
方圆这一番侃侃而谈，听的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
即便是樊涛奇他们，也没看出来有这么多的问题，心里都是又惊又奇，他们都很好奇，方圆的眼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还是说是天生的呢？
见李老已经完全傻眼了，方圆趁热打铁，接着说道：“我刚才既然说了你这幅画有六个破绽，那我就会让你心服口服，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一口气说完吧。”
“第二个破绽，则是笔墨的问题。”
“倪瓒画山水的特点是干笔渴墨、淡墨清皴，一整幅画应该是墨色沉纸入骨，有一股气韵是从头到脚通着的。”
“但你这幅画，仔细一看，漏洞百出，那座空亭和那几块石头，确实是没问题，都是倪瓒的真迹，所以才能骗过我大哥他们这三位鉴宝宗师，但问题是，气韵稍微有一点点的不贯通，原因也很简单，这虽然是真迹，但却是从倪瓒两幅不同的山水画中裁剪下来，然后拼接在一起的，虽然墨色同样沉底，是百年老墨，也都是真迹，但是因为两幅画的场景不同，意境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再看那座远山和岸边的林木，能看出来这两处的气韵是贯通的，就算是放眼整张画纸都没什么问题，而且墨也的确是老墨，但可惜淡墨的地方有些晕散，太软了，缺少一点倪瓒的笔力，很显然，这里是高手临摹的，而且是专门临摹倪瓒的画家高手，至少也学了几十年，并且不是现代，而是古代画家，所以墨才是老墨，但倪瓒的画可不是一般人通过学能学来的，这是天赋，而且是绝顶的天赋，所以虽然这位高手的水平已经很高了，但还是会有破绽。”
“第三个破绽，就是款识，你这幅画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款识，因为这款识的确是倪瓒的落款，一点也假不了。”
李老听了半天，这次没忍住，连忙质问道：“既然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说这是破绽？”
方圆笑了笑，反问道：“款识是真的，就能证明是这幅画的款识吗？”
李老一愣：“你什么意思？”
樊涛奇却是突然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道：“三弟，真有你的，这都能被你发现！”
方圆笑着解释道：“绝顶高仿最唬人的地方，就是把真正的款识拿过来，直接拼在赝品之上，也就是说，这的确是倪瓒的款识，但并非是这幅画上的，也有可能是有人有倪瓒的残品，索性就把款识裁剪下来备用，最后就用到了这幅画上面。”
“这样做的破绽的确是最小的，也是最高明的，但同时，也是最致命的。”
“倪瓒的真款，向来都是贴合画意、留白讲究，这幅画的高仿作者也确实是个高手，他用了最贴近这幅画的一幅倪瓒山水画上面的款识，贴在了这幅画上面，但是可惜，还是棋差一着，款识的左下角，压着一点点的远山边角，留白看起来堵得慌，如果是大致来看，的确不影响这幅画的整体气韵，可要是仔细来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并不符合倪瓒极简构图的章法了。”
此时的李老，一言不发。
而现场的观众席中，却是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方圆轻轻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等现场安静下来后，方圆接着说：“第四个破绽，就是印章的问题了，倪瓒真迹上面的印章，老朱砂的印泥会沉纸入骨，年代久了会发暗发紫，这幅画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但可惜，太刻意了，因为印章刚好盖在了拼接的缝隙上，本意是用来遮掩缝隙，但他却忽视了这印泥一半是在真迹画纸上，一半是在拼接画纸上，这就导致一半的印色深沉老旧，而另一半的印色只要被紫外线灯光一照就能看出来有些鲜红发浮。”
“接下来说一下第五个破绽，虫眼和霉斑，古画上面有虫眼和霉斑，这应该算是一个特别常识的常识了，毕竟古画不比瓷器那些，那些东西只要保存得当，外表几乎不会有什么损耗，但是书画作品就不一样了，毕竟归根到底就是纸，这纸经历的岁月时间长了，就算再怎么保存得当，也还是会有虫眼和霉斑，这个是无法避免的。”
“正儿八经的古画的虫眼，大小不一，深浅杂乱，随机分布，再看你这幅画，虽然一眼看上去也的确是杂乱无章，但是只要再认真一点就能发现，拼接线处的虫眼和霉斑会更多一些，跟刚才说了的破绽是一个道理，都是高仿者想让这幅画尽量更真，所以才故意这么做，但就是因为太刻意了，所以才显得假。”
“至于最后第六个破绽，也是最清晰明了却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就是这幅画的整体画理。”
“倪瓒的《江亭山色图》虽然目前为止已经有两幅同名但不同内容的画作真迹，但是两幅画的结构还都是一样的，是标准的一河两岸三段式，空亭极简，山石折带皴棱角清瘦、远山极简无杂笔，所以，这第三幅《江亭山色图》理应也是这样的结构。”
“当然了，这幅画整体也的确是这样的结构，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幅画的结构实在是太标准了，有时候，太标准反而会出问题。”
“画画这种事情，虽然也有个人风格在内，但说到底，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偏差，哪怕是倪瓒也不例外。”
“但是这幅画，镜头可以给一个特写，大家都可以仔细看看，这幅画是严格按照一河两岸三段式来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没有，我想问一下大家，就算你们每天都写一样的字，你们就能保证这个字每天都是一模一样，连一点偏差都没有吗？”
“我想，大家的答案肯定都是否定的，那么，倪瓒的画同样也是如此，这幅画的高仿作者，为了让这幅画能够被世人相信是倪瓒的画，几乎是将倪瓒的风格临摹到了极致，甚至在结构方面，他比倪瓒还更倪瓒，但这反而就不像倪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