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点里的女卫生员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正给一个伤员换绷带,看见那人扑向苏勇所在的方向,抄起旁边一只药盘就砸过去。
药盘砸在那人肩上,哐当一声。
那人身形一歪,却没有停,反手一刀划过去。
女卫生员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疼得闷哼,却死死抱住他的腰。
“有人袭击!”
“保护伤员!”
那人力气极大,一肘砸在她背上。
女卫生员被砸得跪下,却还不松手。
旁边一个轻伤员拖着一条断腿扑过来,抱住那人的腿。
“狗日的!”
“往哪儿去!”
那人急了,抬刀就要往下扎。
砰!
这一枪终于响了。
不是李云龙开的。
是苏勇身边的一个小战士开的。
小战士只有十六七岁,手上还缠着绷带,枪口抖得厉害,可这一枪打中了袭击者的肩膀。
袭击者身子一僵,刺刀偏开,扎进泥里。
李云龙已经冲到近前,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药箱上。
周围战士立刻扑上,将他死死按住。
李云龙拔出盒子炮,顶在他脑门上。
“别动。”
“动一下,老子打碎你的头。”
那人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凶光。
白布从他头上滑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后窑少的那个挑夫。
赵刚也赶到了,脸色一沉。
“还有一个!”
果然,另一个往沟里跑的人影已经快钻进黑暗。
李云龙抬枪要打,却眼前一黑,手抖了一下。
赵刚急忙扶住他。
“我来!”
可就在这时,沟口侧面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那逃跑的人影腿一软,栽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团长!”
“人没死!”
“腿打断了!”
李云龙一怔。
“赵二栓?”
黑暗里,两名战士扶着赵二栓走出来。
他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白得吓人,枪却稳稳端在手里。
李云龙又气又怒。
“谁让你下来的?”
赵二栓咧了咧嘴。
“山上换防了。”
“俺闲着也是闲着。”
李云龙骂道:
“你他娘的命不要了?”
赵二栓看了看地上被打断腿的奸细。
“命以后再说。”
“这枪先打了再说。”
李云龙被他噎住,半天没骂出来。
赵刚立刻命令:
“把两个活口分开押!”
“检查药箱!”
“重伤员马上往内侧转移!”
“所有担架兵重新验身份!”
救护点立刻动起来。
旅部警卫也冲了过来,旅长随后赶到。
他看见地上两个被按住的人,又看见李云龙肩头血红一片,脸色黑得像锅底。
“李云龙!”
李云龙心虚地把枪收起来。
“旅长。”
旅长指着他的肩膀。
“这就是你说的死不了?”
李云龙干咳一声。
“先别管我。”
“这俩狗东西奔着药和重伤员来的。”
旅长冷冷看向被按住的袭击者。
“审。”
警卫员立刻把人拖到一旁。
军医却已经冲过来,看到李云龙肩膀,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当团长的都是铁打的?”
“再这么流血,神仙都救不了!”
李云龙不耐烦道:
“先看苏勇!”
军医怒道:“苏勇那边刚稳住!你再倒一个,我长八只手也救不过来!”
李云龙一听苏勇稳住,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
可这口气一松,眼前黑得更厉害。
他晃了晃。
赵刚和警卫同时扶住。
旅长沉声道:
“按住他,包扎。”
李云龙想挣。
旅长一瞪眼。
“你敢动一下试试。”
李云龙终于不动了。
军医直接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剪开被血泡透的绷带,重新清创。
酒精倒下去时,李云龙浑身肌肉一绷。
旅长站在旁边,冷声道:
“疼?”
李云龙咬牙。
“不疼。”
旅长哼道:
“不疼你牙快咬碎了。”
李云龙没吭声。
他的目光越过军医肩膀,落在不远处苏勇的担架上。
苏勇仍旧昏迷着。
刚才那么乱,他都没有醒。
马灯被压低后,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胸口极轻极慢地起伏。
旁边女卫生员胳膊被划伤,却还守在苏勇身边,另一只手按着输血管子,眼睛一眨不眨。
赵刚走过去,低声问:
“他怎么样?”
女卫生员脸色发白,却摇头。
“没醒
女卫生员脸色发白,却摇头。
“没醒。”
“但脉稳了些。”
赵刚点点头,低声道:
“人活着就好。”
旅长看了苏勇一眼,转头对李云龙道:
“这回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后窑的内线拔出来了,救护点也保住了。”
“可鬼子不会就这么算。”
“他们下一步,十有八九还会摸回来。”
李云龙抬起眼。
“那就等他来。”
旅长哼了一声。
“等你个头。”
“你肩膀都快被血泡透了,还等?”
军医终于把绷带重新缠好,狠狠在结头上一勒,李云龙疼得倒抽一口气,脸色都白了半分。
军医冷着脸道:
“再乱动,伤口就得烂。”
李云龙刚想顶嘴,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苏勇醒了。”
他猛地转头。
苏勇确实醒了。
人还是虚着,眼皮却已经慢慢睁开。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点很弱的星子。
赵刚立刻蹲过去。
“醒了就别乱动。”
苏勇嘴唇发干,张了张,没发出声。
女卫生员忙递过去一小勺温水。
苏勇喝了两口,喉咙才勉强能说话。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赵刚道,“你命硬,阎王爷没收。”
苏勇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疼得皱了眉。
李云龙站在一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
“你小子要是再睡下去,老子就把你扛回去。”
苏勇看向他,眼神还有些散,却比刚才清亮多了。
“团长……药路的事……”
“先别操心这个。”李云龙打断他,“人先养回来。你要是死了,老子上哪儿找这么会看路的脑袋去?”
苏勇闭了闭眼,低声道:
“路……我还记得。”
赵刚道:“记得也先养。”
旅长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把他抬到后头干净的铺位上去。”
“找个能挡风的地方。”
“再派两个班守着。”
李云龙一愣。
“旅长,这是——”
“这是让他活。”
旅长打断他,“活着,才有后面的仗打。”
第二天一早,山里起了薄雾。
鹰嘴岩那边的枪声已经停了,偶尔有几声零零散散的清剿枪响从远处传来。黑水沟里到处都是硝烟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苏勇被安排在后窑靠里的一间土屋里。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两只药箱,窗纸破了半边,风一吹就簌簌响。可总比担架上强。
他昏昏沉沉睡了半夜,天亮时竟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女卫生员进来换药,看见他已经坐直,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
苏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绷带,声音还有些哑。
“躺得骨头疼。”
女卫生员皱眉:“你这不是骨头疼,是命疼。”
苏勇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一边换药一边叮嘱:
“别乱动,别逞强,别以为醒了就能下地。”
苏勇点头。
“记住了。”
可等女卫生员刚一出门,他就慢慢扶着床沿,试着站了一下。
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门口伸进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他肩膀。
苏勇抬头,正看见李云龙站在门边。
“团长。”
李云龙瞪他一眼。
“你还真不拿自己当伤员。”
苏勇低声道:“我想出去看看。”
“看个屁。”李云龙道,“你现在出去,风一吹就倒。”
苏勇沉默了片刻,道:
“我想看看弟兄们。”
李云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再拦。
“行。”
“慢点走。”
“要是敢逞能,老子一脚给你踹回床上去。”
苏勇扶着墙,慢慢走出土屋。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
几个战士正蹲在墙根补枪带,周黑子带人把缴获来的枪支排成一排,正让人擦枪。见苏勇出来,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排长!”
“苏勇醒了?”
“你小子命真大!”
苏勇挨个点头,脸上有些发热。
他原本在团里就不算最显眼的人,平时话少,做事细。可鹰嘴岩那一夜之后,谁都知道,若不是他硬撑着把药路、内线、旗号这些线索拼出来,后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周黑子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他没事,才咧嘴道:
“你可算醒了。”
“再不醒,老子都想去烧香了。”
苏勇道:“烧香干啥?”
周黑子一拍大腿。
“求你别死啊!”
旁边几个战士都笑了。
苏勇也笑,只是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额头上渗出一点汗。
李云龙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很稳。
“笑什么笑,没见过伤员?”
战士们立刻收了声。
李云龙看着苏勇,顿了顿,忽然道:
“你昨天说的那些路,我让人再查了一遍。”
“南沟、废水口、后窑、青石镇,全都对上了。”
“你小子,脑子比炮还好使。”
苏勇摇头。
“不是我好使,是他们太急了。”
“鬼子和内线都想一口气把咱们压垮,所以动作多,破绽也多。”
赵刚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点了点头。
“说得对。”
“越急,越容易露尾巴。”
他把一张纸递给苏勇。
上面是连夜整理出的几条路线和人名,蓝布、黑线、茶棚、药包,全都串在了一起。
“你再看看。”
“有没有漏的。”
苏勇接过来,一点点看过去。
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了停,忽然道:
“少了一个地方。”
赵刚立刻抬头。
“哪儿?”
“前岭石梁。”苏勇说,“那里能看见药路,也能看见南沟口。”
李云龙眼神一沉。
“昨天怎么没人提?”
苏勇道:
“因为那地方不起眼。”
“只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道缝,站一个人,能把
赵刚立刻道:
“我马上派人去查。”
苏勇摇头。
“不是查。”
“是守。”
“鬼子既然知道药路,就不会只留一条线。”
“前岭石梁要是空着,他们的人就能在那儿盯着咱们调动。”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啊。”
“你这伤刚见好,就开始给老子出主意了。”
苏勇也笑。
“总不能光吃药不干活。”
李云龙把脸一板。
“你想干活?”
“先把伤养到能跑。”
“等会儿有你忙的。”
中午时分,侦察班从前岭石梁回来,果然在石缝里发现了草纸和一截断了的铅笔头,还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是普通百姓的鞋底。
是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