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托一落手,他整个人像是又活了一截。
不是伤轻了。
是魂归位了。
军医盯着他,额角青筋直跳,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骂出口。
骂也没用。
这人眼神一亮,就拦不住。
卫生员红着眼,上去扶。
“哥,你慢点。”
“俺也去叫人。”
苏勇摇头。
“别嚷。”
“给我两颗雷。”
“再拿一条绑腿。”
军医恶狠狠瞪着他。
“你拿雷干什么?”
“你腰都快断了,还想抱着雷去撞鬼子?”
苏勇把枪背上,伸手去扯纱布。
“不是抱。”
“是堵。”
“那反窝口子小,塞进去才顶用。”
军医听得心里一沉。
他再横,再骂,也不是不懂战场。
鹰嘴岩那地方一旦让鬼子钉住,老松口就等于被人掐了半个脖子。
正面灌不进火。
侧缝要是不摸,后头得死更多人。
可眼前这个人,连站都站不利索。
“你带谁去?”
“没人带。”
“我先过去看口子。”
苏勇说完,腿一迈,险些又栽回炕边。
军医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肩膀。
“放屁。”
“你一个人过去,就是给鬼子送肉。”
“要去,也得带两个能打的。”
苏勇喘了两口,点了下头。
“行。”
“叫瘦的。”
“个头别太高。”
卫生员飞快往外冲。
窑外刚过一道土坎,迎头撞上两个抬伤员的战士。
他顾不上细说,扯着嗓子就喊。
“团长在哪!”
“苏勇能走!”
“他说知道侧缝道!”
声音被枪响撕得乱七八糟。
可还是传到了上头。
李云龙正趴在石缝边观察,听见这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甩了过去。
“谁?”
“苏勇!”
“娘的,他不是快死了吗?”
张大彪也懵了一下。
可只愣了半秒,他就明白了。
苏勇要是真知道侧缝,那就不是逞强。
那是救命。
“俺也去接他!”
李云龙一把拽住他。
“不许乱。”
“你守这儿。”
“孙德胜!”
孙德胜正压在右坡石沿后头,听见点名,回身就扑过来。
“到!”
“带两个人,把苏勇给我弄上来。”
“记住,是弄上来,不是抬尸!”
“是!”
孙德胜带着小河北和赵二栓,顺着内坡往下窜。
三人刚下两层土坎,就看见苏勇已经扶着石壁挪出来了。
人像根被火烧过的木桩。
看着摇摇欲坠。
可他那双眼,稳得很。
孙德胜一把扶住他胳膊。
“你可真能折腾。”
“少废话。”
苏勇抬手往左一指。
“第三羊肠坎下头,有一道狗牙缝。”
“从那儿能切到鹰嘴岩背面。”
赵二栓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咋没见过?”
“白天看不出来。”
“得贴着走。”
“脚踩里,不踩外。”
小河北探头瞅了一眼,脸都抽了。
那边就是半山空口。
风一灌,底下黑得像无底井。
人要是滑出去,连找都不用找。
苏勇没理他们神色,抬脚就走。
“跟紧。”
“脚别乱。”
“雷别碰响。”
四个人像四片贴着岩的影子,朝第三羊肠坎摸去。
上头枪声压得更猛了。
李云龙显然听懂了苏勇的意思,开始故意把火力往右坡和鹰嘴岩外沿扯。机枪、步枪、掷弹筒轮着上,把对面鬼子死死按住。鬼子也不是傻子,知道八路在护什么,反手就往这一带泼枪。
一时间,子弹在头顶乱窜。
石屑像雨一样掉。
小河北缩了缩脖子。
“再偏点,咱脑袋就没了。”
“怕了?”
孙德胜低喝。
“怕个锤子。”
“就是觉得这地方不讲理。”
“山跟刀似的。”
苏勇在前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山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可鬼子想不到,有人敢从这儿走。”
说话间,已经到了羊肠坎边上。
这里几乎没路。
一边是向外斜出去的岩面,一边是凹进去的窄缝。缝口被几块断岩遮着,不蹲下根本看不见。苏勇先探手摸了摸,确认没塌,才把枪反背到身后,侧着身子挤进去。
“一个一个来。”
“脚跟着我脚印。”
“看不见,就摸。”
孙德胜紧随其后。
再后头是赵二栓。
小河北殿后。
刚一进缝,外头枪声就像远了半层。
这里头憋闷得厉害,石壁贴着脸,鼻子里全是土腥和硝烟味。更难受的是,脚下根本不是平地,而是一道一道断口,宽的能踩半掌,窄的只能点个脚尖。
苏勇走得很慢。
不是怕。
是他每挪一步,腹侧都像被铁钩生拉。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黑劲压回去。
再忍一会儿。
先把人带过去。
前面路更窄了。
孙德胜低头一看,脚下只有一条指头宽的石牙。
呼呼往上卷。
他后背瞬间出汗。
“你昨晚真从这儿摸过?”
“摸过。”
“你是人吗?”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赵二栓忽然抬手。
“别动。”
前头不远,一块松岩正轻轻晃。
像是被风吹。
可这里哪来的风吹石头?
苏勇眼神一沉,慢慢把耳朵贴过去。
两息后,他脸色变了。
“不是风。”
“里头有人。”
孙德胜心口一紧。
“鬼子?”
“嗯。”
“狗东西也想绕?”
苏勇没答。
他脑子转得飞快。
鹰嘴岩底下有反窝,后头要是还有一条细缝,那鬼子不是缩在里头等死的。他们多半也留了后手,一旦正面撑不住,就准备从背后蹿出来,咬老松口的后脊梁。
也就是说。
这一仗,比他想的还险。
他回头冲三人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赵二栓,枪口抬半寸。”
“别先打头。”
“打胸。”
赵二栓点头,整个人像钉在石缝里,枪托慢慢顶实肩窝。
苏勇自己则掏出一颗手雷。
手指摸上拉环时,整只手都在抖。
不是怂。
是失血太多。
孙德胜瞥见了,眼神一狠,低声道。
“我来扔。”
“你扔歪了就全完。”
“那你还抖成这样。”
“抖也比你准。”
他说着,把身体尽量往前贴,右手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
前头那块松岩猛地往外一掀。
一个鬼子兵半蹲着钻了出来,钢盔上还沾着灰,手里拎着三八大盖,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撞上人。双方隔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惊色。
赵二栓比他快。
砰!
一枪闷响,子弹直接掀开鬼子胸口。
那鬼子往后一仰,卡在缝口。
可他还没死透,嘴里发出怪叫,手里的枪本能地往前一顶。
“小心!”
孙德胜一把将苏勇压低。
啪!
枪响了。
子弹擦着石壁窜过去,打得石粉扑了四人一脸。
苏勇借着这一压,手雷已经脱手。
“趴!”
轰!
缝口不大,这一下炸得格外结实。
卡住的鬼子半截身子都被掀烂了,后头跟着的另一个鬼子更惨,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气浪拍回黑暗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小河北被一块石头砸中额角,血一下流进眼里,疼得直吸冷气。
可没人停。
因为爆炸过后,缝里竟传出歪把子机枪拖动的铁响。
苏勇心底一沉。
果然有后手。
“不是一个班。”
“最少一个机枪组。”
孙德胜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把洞钻成耗子窝了。”
苏勇深吸一口气。
肺里像进了刀子。
“不能让它架起来。”
“赵二栓,压口。”
“河北,跟我往里挤。”
小河北一愣。
“我?”
“你个头小。”
“现在有用了。”
这话一落,小河北眼神反倒亮了。
平日里老有人拿他个矮打趣,今天这副身板竟成了能救命的本钱。他抹了把眼里的血,把枪背上,跟着苏勇往前贴。
缝里全是碎肉和石块。
踩上去又滑又腻。
小河北险些打滑,苏勇一把捞住他后领,自己却被牵得腰上一抽,差点跪下去。
孙德胜看得心惊。
“你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闭嘴,听前头。”
机枪还没开。
可拖动声更清晰了。
鬼子在调整位置。
他们也知道缝口炸塌了一层,再不抢先架住,后头就得让人摸进来端掉。
双方都在抢那一线。
苏勇咬着牙,忽然伏低了身子,几乎是贴着石块爬。
前头出现了一道向右拐的小弯。
弯后头就是黑。
看不透。
可歪把子的脚架碰石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他朝小河北伸手。
“雷。”
“就一颗了。”
“够了。”
小河北刚把雷递过去,弯后那头忽然冒出一截枪管。
黑洞洞的。
直冲这边。
“趴下!”
哒哒哒哒!
歪把子开了。
火线在狭缝里像一把剪刀,疯狂往这边绞。第一串子弹打得石壁火星乱跳,弹片反崩,脸都能削开。小河北慢了半拍,左小腿当场中了一发,闷哼一声趴了下去。
孙德胜和赵二栓在后头根本抬不起头。
枪口被堵死。
只要露一点,就得被机枪撕成筛子。
“苏勇!”
“还活着没!”
“活着。”
苏勇回了一声。
可这声音轻得吓人。
他趴在最前,离那挺机枪不过七八步,中间却是毫无遮拦的一道弯。鬼子只要盯死转角,他冲不过去,雷也塞不进去。
硬扔?
缝太窄,弹回来的机会更大。
那就是一锅端。
小河北捂着腿,脸都白了。
“哥,咋办?”
苏勇没立刻说话。
他在听。
机枪射了一梭子后,停了一拍。
不是没子弹。
是鬼子在换握姿。
这点空档,只有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