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重亲忘友…确实没什么不对……”
维维那好不容易才重新凝实了些许的卡通形象，气鼓鼓地撅起了嘴，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小声嘟囔。
看着余忆亿只顾着扑在医疗舱前又哭又笑的样子，她这个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把楚楚核心意识护送回来的大功臣，心里那叫一个酸溜溜。
不过，这点小小的委屈，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淡了。
毕竟，楚楚醒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咔擦！”
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响起。
医疗舱，检测到内部病人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自动触发了安全解锁程序。
密封的透明舱盖，沿着滑轨，平稳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舱体下方的支撑结构也开始调整，整个医疗舱如同变形般，后半部分缓缓抬升，前半部分下沉，迅速从平躺的床形态，转换成了一个带靠背的座椅形态。
躺在里面的穆楚楚，随着舱体的抬升，视线终于从平躺时只能看到舱盖顶部的单调景象，回归了可以平视前方的方位。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突然涌入的一切，也适应着这种坐着的感觉。
身体的感知有些滞后…
难以形容的沉重和麻木。
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都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被冻僵后刚刚解冻，沉重得不听使唤，麻木中又带着针扎般的酸涩和无力。
她想要开口说话，想要回应姐姐那带着哭腔的呼唤，想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集中了几乎全部残存的意志力，试图驱动那两片仿佛有千斤重的嘴唇。
虽然能感觉到大脑发出了明确的指令，但指令传递到面部神经、再到唇部肌肉的过程，却变得异常艰难和迟缓。
最终，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掀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连牙齿都没能完全露出。
至于声音……气流艰难地通过喉咙，却没能震动声带，只发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嗬……”声。
声音在喉头卡壳，她的身体机能还远远没有恢复到能够正常发声的程度。
“小妹……小妹……别说话……”
余忆亿立刻察觉到了妹妹的艰难，连忙止住哽咽，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她。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轻轻握住了楚楚同样无力抬起的手，“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时间恢复。别急，我们慢慢来，姐姐在这儿，姐姐在这儿陪着你……”
“……对对，别说话！”
维维也立刻凑了过来，卡通形象的小脸上满是关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适应身体，恢复能量！意识刚回归，和肉体的连接还脆弱着呢，别乱动，别乱想！”
余忆亿这才仿佛从巨大的惊喜和专注中稍微分出了一丝心神，目光终于从妹妹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这个忽闪着大眼睛的卡通光影上。
她愣了一下，“…维维…维维……”
忆亿声音哽咽，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可不就是我嘛！！！”
维维挺了挺小胸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神气，眼底深处，欣喜怎么也是藏不住的。
-
冥王星，地下据点，冰冷死寂的控制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辟疆焦灼而暴怒的心头浇上一勺滚油。
距离他发出第二次附带最高警报频率和强制回应协议的指令，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的沉默，无异于最响亮的耳光，最赤裸的蔑视！
主屏幕上，各支队首领的通讯反馈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没有任何接入请求，没有任何确认回执，甚至连代表“信号已接收”的基础状态灯都没有亮起一个！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辟疆的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由高强度合金铸造的控制台上。
合金台面竟然被他这一拳砸得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块，可见其力道之大，怒火之盛。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涨得通红，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和冷酷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整个人散发出的狂暴怒意和冰冷杀机，几乎要化为实质，撑爆他这具经过基因强化的躯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侍立一旁的通讯官和其他工作人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首领那雷霆般的暴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情况下，智商往往会无限趋近于零。
即便是辟疆此刻也失去了理智。
“通！知！‘暗影’小组！”
辟疆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冰冷刺骨，“即刻给我接管各支队首领舰船的后台最高权限！调出他们当前位置的！实时！监控画面！我要亲眼看看，这帮胆大包天的混蛋，到底在干什么？！是集体死了吗？！”
“是！首领！”
通讯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应声，声音发颤。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衣襟，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手指哆嗦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这道充斥着暴怒的命令，发送给了正在火星与地球基地上兴风作浪的“暗影”小组。
命令发出，通讯官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执行，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了。
强行接管各支队首领的后台权限，调取实时监控，这不仅是对下属极致的羞辱和不信任，更是赤裸裸的夺权和清洗信号！
那些首领，无论此刻在做什么，事后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一旦“暗影”小组真的发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
要完了……
各支队首领要完了……
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角色”，更是在劫难逃。
通讯官内心一片冰凉，充满了绝望。
他觉得自己无比无辜，未能接收到回应是通讯链路或对方的问题，与他何干？
但在这位暴怒的首领面前，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这口黑锅，无论如何，总得有人来背。
而负责通讯的他，无疑是现首当其冲…
哎……
他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黯淡无光的未来。
趁着首领的注意力还死死盯着那空白的反馈屏幕，他不动声色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黑色的药丸——
这是澜颉星军中配发的用于在极端痛苦下减轻痛苦的强力镇痛剂，但过量服用也会导致神经麻痹甚至死亡。
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带来一丝麻木的凉意。
他默默祈祷着，等下如果真的要被“回炉重造”时，这药能起作用，能让他少受点苦，让他走得痛快一点……
*
幻境星球，多维度空间结合部。
杜宜和鹿鸣齐紧紧盯着实时显示着剥离进程的全息屏幕上。
剥离进度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推进。
最关键的是，之前剥离引起的空间反噬和量子反作用效应，始终被控制在预设的安全阈值之内，没有再次引发剧烈的空间扭曲。
“暗影”小组在接到辟疆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命令时，自然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此刻正处在入侵火星与地球系统的关键收尾阶段，以及反向解析、攀爬核心技术数据的最紧要关头，每一分计算力都至关重要。
分出手来去强行接管远在太阳系各处、拥有独立防御系统的各支舰队首领的后台权限，调取实时监控，这无疑会严重分散他们的精力，甚至可能给火星与地球基地的反抗力量留下可乘之机。
小组组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辟疆汇报目前的情况，阐明其中利害，请求暂缓执行这道可能会打乱整体部署的命令。
但一想到辟疆刚才通讯中那几乎要冲破量子信道的狂暴怒意，以及他对待任务失败者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
所有试图解释和劝谏的念头，都瞬间被掐灭了。
此刻的火星基地与地球昆仑基地，虽然还没有达到百分之百的掌控，但核心系统的控制权确实已经牢牢握在他们手中，瘫痪和防御瓦解已经完成。
或许……
分出一部分次级线程和冗余算力，去执行首领的这道命令，应该……
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吧？
毕竟大局已定！！！
组长内心权衡着，恐惧最终压倒了理性。
他不敢违抗盛怒中的辟疆，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明显失去耐心开始怀疑忠诚度的时候。
“执行首领命令，立刻建立对各目标舰队旗舰后台系统的隐蔽连接，尝试最高权限覆盖，调取实时监控数据流。”
组长沉声下令…
但作为“暗影”小组的头目，他并非全无准备。
在恐惧和自保本能的驱使下，一个极其歹毒的想法，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如果……
如果在执行这道命令时遭遇到预料之外的猛烈的反击，导致他们的入侵行动功亏一篑，甚至危及自身存在……
那么，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对方好过！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小段极其危险的代码，挂靠在了正在运行的入侵程序核心逻辑链的一个不起眼的“保险”分支上。
这段代码，连接着一个名为“局部降维坍缩”的终极协议。
“降维坍缩”，这是澜颉星最新研发人造小型黑洞！
这是毁灭性的终极手段，一旦启动，不仅目标区域将彻底化为乌有，其产生的引力扰动和空间畸变，也会对周边星域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一旦检测到入侵程序核心遭到不可逆的致命威胁，该协议将自动触发，在火星与地球基地引发一次小范围的“降维坍缩”！
他要拉上整个太阳系……一起陪葬！！！
既然首领不给他们留后路，那他们也就不必有什么顾忌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
*
“快看！火星基地那边的入侵速度……明显变慢了！！”
杜宜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他指着全息屏幕上，那条代表入侵程序活性与蔓延速度的红色曲线。
入侵的势头，被遏制了！！！
鹿鸣齐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紧盯着数据，眼中精光爆射，大脑以超高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是他们的核心算力被分散了？还是我们的剥离操作终于触及到了关键节点，开始产生实质性效果了？”
他快速低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更详细的分析图表，“不对……不仅仅是变慢，你看这里，入侵程序在某些区域的主动防御和修复反应也出现了延迟和混乱……他们内部可能出现了问题，或者……分心了！”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
“好！不用再等，也不用调整参数了！”
杜宜眼中燃烧着希望，“就在这次剥离进程结束前的最后十秒！趁他们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启动第三次，也是最大范围的全面剥离！目标——彻底切断入侵程序与火星、地球两大基地核心系统的能量纠缠，将它们从系统底层‘拔’出来！”
“明白！同步准备最高强度能量对冲，压制可能出现的反扑！”
鹿鸣齐立刻响应，做能量蓄积。
*
“嗡嗡嗡——！！！”
一阵碾碎空间的恐怖嗡鸣声，从极其深邃的维度层面爆发开来！
这声音瞬间淹没了幻境星球结合部里所有的其他声响，也穿透了层层维度屏障，传递到了穆楚楚、余忆亿、维维所在的深埋于岩石缝隙中的角落！
穆楚楚的意识刚刚回归身体一半，与肉体的连接还脆弱不堪，整个人软塌塌地倚在医疗舱形成的座椅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嗡鸣，狠狠砸在她那尚未完全稳固的意识体上！
她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充斥着无法形容的尖锐嘶鸣和低频震颤，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清明意识，在这恐怖的嗡鸣冲击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声音从躯体里扯出来了！
好在余忆亿和维维就在身边才不至于…
…
虽然但是，接下来更惨了！！！
“嘎吱——咔嚓——轰隆！！！”
岩石摩擦、挤压、断裂声接踵而至！
只见两侧的岩壁，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合拢！
对撞而来！
维维的卡通形象猛地一闪，瞬间实体化出一双半透明的手臂，一手抓住余忆亿的胳膊，另一只手裹挟住医疗舱里软绵绵的楚楚…
就在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彻底吞噬、两侧岩壁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
维维用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将那具凝实出的手臂猛地一掷去——
“走！！”
余忆亿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身后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岩石崩裂的巨响，眼前是迅速放大的光亮！
“维维！！”
她在飞出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维维那已经变得极其黯淡的卡通形象，对她露出了微笑……
下一秒！
“轰——！！！”
两侧的岩壁彻底地撞击在了一起！
维维的量子意识体，瞬间四分五裂！
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逸散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