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磐，蚀魂沼泽腹地的雾气浓稠得仿佛能拧出黑色的水。
四人离开青藤部的撤离队伍后，一路向西南疾行。越靠近沼泽核心，天地间的阴煞死气便越发浓重，连呼吸都带着刺痛肺腑的寒意。地面上已不见任何草木，只有大片大片裸露的、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龟裂泥地，以及偶尔从泥浆中探出的、早已石化的巨大兽骨。
东方彧卿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再旋转，而是稳定地指向正前方，微微颤抖，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牵引。
“快到了。”他低声道，“冥河渡口……就在前面。”
又行数里，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穿过这道雾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死寂的黑色水域。
说它是水域，却并无水的流动感。湖面平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色，仿佛并非液体，而是凝固的虚空。湖面极广，目力难及边际，四周环绕着嶙峋的、同样漆黑的怪石，如同匍匐的巨兽。空气中没有丝毫风，也没有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令人心悸。
湖的正中央，隐约可见一座细长、笔直的黑色物体，像是一根巨大的墓碑，又像是一艘倾覆的孤舟，静静地斜插在湖心。
“冥河渡口……”东方彧卿凝视着这片诡异的黑色水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里，就是连接九幽阴冥与生者世界的薄弱处之一。上古神魔大战，冥主在此陨落，其坠落时撕裂的空间裂隙虽已愈合，却留下了永久的疤痕。这湖，便是那疤痕。”
“那座碑……还是船？”花千骨努力辨认湖心的物体。
“那是‘渡舟’。”杀阡陌难得主动开口，紫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上古冥河摆渡人所乘的渡船，本应是接引亡魂之物。冥主陨落时，这船被冥血浸透，与遗骸一同沉入裂隙边缘，成了如今的死物。但也因此，它成了唯一能接近遗骸核心的‘钥匙’——或者说，‘桥’。”
“渡舟……”花千骨喃喃重复，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她怀中的冥主指骨，此刻正发出持续的、稳定的温热，仿佛在与这片水域、那座渡舟，产生某种遥远的共鸣。
“幽冥道要寻找的，就是这座渡舟。”东方彧卿补充道，“他们掌握着某种秘法，能暂时‘激活’渡舟，越过这片冥湖，直达遗骸沉眠之地。枯骨老魔的地脉大阵，作用是‘唤醒’，而渡舟的作用，是‘接近’和‘锚定’。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他们现在缺了两样。”白子画冷静分析，“指骨在我们手中，渡舟还在这里。只要我们守住渡舟，他们便无法完成仪式。”
话音未落——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阴鸷的大笑声，从冥湖对岸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弄。
“守住渡舟？好大的口气！”
黑暗中，一道接一道的身影，缓缓从对岸的嶙峋怪石后走出。
为首者，赫然是那日在枯荣谷狼狈逃窜的幽冥道尊者！他身旁，站着一名身披暗红血色长袍、身形枯瘦如柴、面色惨白如纸的老者。那老者眼眶深陷，眼珠却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与冥主指骨的颜色竟有几分相似。他的气息深沉而暴戾，隐隐超越了元婴后期的极限，触碰到了化神的门槛。
——枯骨老魔的大弟子，阴冥渡的镇守者，骨幽子！
他们身后，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名幽冥道修士与幽蚀教众！灰袍、斗篷、骨甲、血衣，各色邪修混杂，最低也是金丹期，元婴期的气息足有七八道！更有数十名身着黑鸦部与赤岩部服饰的蛮族战士，手持武器，虎视眈眈。
显然，这不是偶然遭遇。
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意外吗？”幽冥道尊者缓步上前，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你们以为，调虎离山、围魏救赵，很聪明？可惜，尊者大人早就料到，你们得了指骨，必然会来冥河渡口。”
他指了指骨幽子：“这位骨幽子道友，是枯骨尊者最信任的门徒。阴冥渡被袭，血炼殿被毁，枯骨尊者震怒，却也从中嗅到了机会——你们以为自己在猎杀我们，殊不知，从你们踏上古巫祭场的那一刻起，你们才是被围猎的猎物。”
骨幽子阴冷开口，声音如同骨骼摩擦：“交出指骨，束手就擒，可留你们全尸，送尔等入轮回。否则……这冥河渡口，便是尔等葬身之所，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上百道杀意，如同实质，铺天盖地地压向四人！
花千骨握紧短剑，感受到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心跳如擂鼓。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一百对四。
元婴期以上战力，对方有近十人，而他们这边，真正能稳胜元婴后期的，只有师父和杀姐姐。东方彧卿虽是异朽阁主，正面战力并非强项，她自己的修为，在元婴初期和中期面前尚可一战，但面对如此悬殊的数量……
她深吸一口气，抛开恐惧。死则死矣，绝不能让他们得到指骨！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白子画。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视着对面黑压压的敌阵，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千骨，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花千骨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长留山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时，师父教她剑法第一式时说的话：
“剑者，宁折不弯。但折剑之前，须先问心——这一剑，值不值得。”
她看着师父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所有恐惧都消散了。
“值得。”她轻声说。
白子画微微颔首，横霜剑，终于完全出鞘。
清越的剑鸣，响彻冥河渡口。
杀阡陌慢悠悠地取出那支紫玉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簪身骤然化为一道凝练的紫色剑光。他罕见地没有说笑，紫眸中映着对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战意。
东方彧卿合上折扇，扇骨缝隙间，流淌出淡淡的、如同星辉般的银色光点。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般的平静。他看着花千骨，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稀还是当年异朽阁中那个温柔狡黠的东方：
“骨头，这次，我可不欠你了。”
“杀！”
骨幽子厉喝，血色长袍猎猎鼓荡，一道由无数惨白骷髅头组成的洪流，携带着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朝四人碾压而来！
幽冥道尊者狞笑着，手中骨杖挥舞，一道粗大的、凝聚到近乎实质的漆黑光束，如毒龙出洞，直取白子画！
上百名邪修齐声呐喊，各色邪器、符箓、术法，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白子画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整个冥湖的脉搏之上。横霜剑平平刺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道冰蓝的、凝练到极致的剑光。
剑光与骷髅洪流悍然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冰蓝与惨白交织、湮灭，迸发出刺目的强光！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呈扇形疯狂扩散，将湖边的黑色怪石尽数掀飞、震碎！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金丹期邪修，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这恐怖的冲击波扫成血雾！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但那骷髅洪流毕竟是由骨幽子——半步化神的邪修——全力催动，其中蕴含的怨魂与煞气，几乎无穷无尽。第一道骷髅被剑光绞碎，第二道、第三道便已蜂拥而至，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白子画面色不变，剑势连绵不绝，冰蓝剑光如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大部分攻击拦下。但仍有漏网之鱼，从侧面袭向花千骨和东方彧卿。
杀阡陌冷哼一声，紫色剑光如同游龙，一个盘旋，便将数道偷袭的术法尽数斩灭。他正待反击，幽冥道尊者的漆黑光束已至面前！
这一击，他避无可避——若他避开，光束将直击他身后正在全力抵挡骨幽子的白子画！
杀阡陌眼中紫芒大盛，不闪不避，紫色剑光悍然迎上！
轰！
紫色与漆黑对撞！杀阡陌身躯微微一震，脚下的地面龟裂出无数细密裂纹。幽冥道尊者同样不好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这一击，竟是平分秋色！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又有三名元婴初期的幽蚀教长老，从侧翼包抄，同时出手！三道灰黑色的、布满诡异符文的骨矛，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成品字形，疾射向白子画后心！
花千骨瞳孔骤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朔月短剑脱手飞出，银白星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流光，硬生生撞向其中一道骨矛！
叮！骨矛被撞偏，钉入地面，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朔月短剑也力竭坠落，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被煞气侵蚀的焦痕。
但还有两道！
白子画察觉到身后的危机，横霜剑剑势一转，险之又险地荡开其中一道骨矛。然而，另一道骨矛，已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
一道淡金色的、柔和却坚韧的光幕，骤然在白子画身后展开！
骨矛刺入光幕，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前进的速度被强行迟滞！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裂纹，却终究没有破碎！
东方彧卿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手中那枚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薄片（方才检查指骨的法器），此刻已化为碎片。他以异朽阁秘法，将这件法器蕴含的所有灵力一次性燃烧，换来了这一瞬间的守护。
“东方！”花千骨惊呼。
“别管我！”东方彧卿低喝，声音嘶哑，“杀敌！”
花千骨咬紧牙关，召回朔月短剑，剑身微微颤抖，星辉之力已近枯竭。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扑向一名正在施法攻击杀阡陌侧翼的金丹后期邪修！
剑光掠过，那邪修惨叫倒地！
然而，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敌人如同潮水，杀退一批，又有更多涌上。
白子画与骨幽子的对决，已到了白热化阶段。骨幽子毕竟半步化神，又有无数教众辅助，白子画虽剑道通神，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斩杀。而杀阡陌被幽冥道尊者缠住，两人修为相若，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花千骨护着东方彧卿，且战且退，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气息凌乱。东方彧卿折扇上的银光已极其黯淡，几乎无力再战。
就在此时——
异变再生！
冥湖中央，那座沉寂了万年的黑色渡舟，忽然微微一颤！
一道极其低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从渡舟内部传出，如同心跳，瞬间传遍整个冥湖！
湖面那绝对的黑色，竟开始缓缓流动，泛起一圈圈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涟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正在激战的白子画与骨幽子，还是杀阡陌与幽冥道尊者，亦或是那些疯狂进攻的邪修，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湖心。
渡舟——那座如同墓碑般斜插在湖心的死物——竟在缓缓升起！
它从湖中拔出，带起滔天的黑色水浪！水浪并非四溅，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盘旋，渐渐凝聚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手持巨大船桨的黑色虚影！
那虚影轮廓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披着破烂斗篷、身形高大、看不清面容的“人”！
一股亘古、苍凉、威严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从这道虚影身上，铺天盖地地爆发开来！
冥河摆渡人——或者说，摆渡人残留在渡舟中的、万古不灭的执念——在这片被战火与杀意惊扰的冥湖上，苏醒了！
虚影缓缓低头，那双空洞的、仿佛蕴含着无尽轮回奥秘的眼睛，扫过湖边的众人。
它的目光，在那些邪修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漠然移开。
然后，它看到了花千骨。
准确地说，是花千骨胸口——那截贴衣而藏、正在剧烈脉动的冥主指骨。
虚影的动作，骤然凝固。
下一刻，它举起了手中那巨大的黑色船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