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身后坍塌,落石如雨。
四人几乎是滚出地道的。最后出来的苏九后背着地,手中还死死拽着陈老道的衣袖——老道的腿被一块青石砸中,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枯槐树下,阳光刺眼。林晚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怀中还抱着那个空了的玉匣。林晓站在她身旁,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
“晓晓,你……”林晚伸手想去拉她,手指却穿过了林晓的手腕。
“我没事。”林晓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只是魂魄刚脱离生桩,还需要时间稳固。给我七天,七天后我就能真正碰到你了。”
陈老道忍着痛撕开裤腿,小腿骨明显变形。苏九从随身包中翻出绷带和药粉,手法娴熟地包扎固定。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陈老道额头上满是冷汗,“沈苍虽然被暂时封在井里,但他的影子军团还在外面。而且月圆之夜只剩三天了。”
林晚望向坟地中央。七棵柏树依旧静默矗立,但仔细看会发现,树梢都微微朝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弯曲——像七根指向他们的手指。
“先去茶馆。”苏九扶起陈老道,“那个老板既然知道这么多,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四人相互搀扶着离开坟地。走出百步后,林晚忍不住回头。枯槐树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站着,六只右手朝他们轻轻挥动。
是沈苍。或者说,是他的一个分身。
林晓突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低呼。她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了诡异的银白色,像是两轮满月。
“我看见了他看见的……”她声音发颤,“晚晚,他不在井里。或者说,他的一部分不在井里。他在……在看着我们,通过那些树的影子,通过飞过的乌鸦,甚至通过阳光里的尘埃……”
陈老道脸色大变:“这是‘月瞳’!传说双生魂合一后才会出现的能力,能在白日见阴,窥破虚妄。丫头,你现在能看到多远?”
林晓闭眼再睁开,银白色褪去一些:“方圆三里。我能看见茶馆里那个老人在煮茶,能看见巷口卖早点的大爷在数钱,还能看见……城南小院里,有个黑影坐在我们常坐的石凳上。”
“沈苍去小院了?”苏九握紧短刃。
“不,那不是沈苍。”林晓的瞳孔又开始变白,“那是……另一个沈苍?不对,是同一个,但又不是。就像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这两个都是真的。”
林晚感到脊背发凉。她想起沈苍在墓室里说的话:“在这里,我介于生死之间。”如果沈苍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那封印井中的那个可能只是他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如果每个“部分”都拥有本体的力量……
“先别想了,快走!”陈老道催促。
回到知命茶馆时已近正午。茶馆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今日歇业。”
苏九用力敲门,门内毫无回应。林晓忽然道:“他在后院,在烧东西。”
三人绕到茶馆后巷。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纸灰的味道。推开门,只见老人正蹲在院中烧着一叠叠黄纸,纸灰在院子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你们回来了。”老人头也不抬,“比我想的慢了一刻钟。”
“前辈知道我们会回来?”林晚问。
“沈苍既然盯上了你们,就不会轻易放手。”老人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中,那是一张画着诡异符咒的红纸,“我在烧‘替身纸’,能暂时混淆你们的命格气息,让他找不到。但最多只能维持七天。”
“七天?”林晓轻声重复,“正好是我稳固魂魄需要的时间。”
老人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林晓。他的目光在林晓半透明的身体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她那双尚未完全褪去银白的眼睛上。
“月瞳已开,看来生桩确实毁了。”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沈苍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月圆之夜前抓住你们。因为月瞳不仅能窥破他的行踪,还能看到他的‘死穴’。”
“死穴?”陈老道精神一振,“前辈知道沈苍的弱点?”
“原本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老人指向林晓的眼睛,“月瞳能看到魂魄的连接点。沈苍之所以能分身多处,是因为他的魂魄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依附在不同的‘媒介’上——树影、鸦眼、尘埃,甚至人心中的恐惧。但所有这些碎片,最终都连接到一个‘核’。”
“核在哪里?”苏九急切地问。
“那就要问这位小姑娘了。”老人看向林晓,“月瞳能看到连接线。只要你集中精神,应该能顺着任何一片沈苍的碎片,逆向找到那个核。”
林晓闭目凝神。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片刻后,她睁开眼,瞳孔已完全化作银白。
“我看到了……”她声音飘渺,“无数条黑色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个地方……那是……城里?不对,在移动……是一辆黑色的车?不,是一个人的身体里!”
她猛地指向城南方向:“在城南的仁心医院!三楼,东侧病房,有一个病人,沈苍的‘核’就在那个人身体里!”
仁心医院。林晚想起那是一家私立医院,主要收治重症患者。如果沈苍的核藏在一个病人体内,那就说得通了——医院里生死气息混杂,最容易掩盖邪祟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陈老道问。
林晓的月瞳开始流血——银白色的血,顺着眼角滑落。她身体摇晃,林晚连忙扶住她。
“看不清楚……那个人身上有很强的保护法术……但我知道,如果不在月圆前取出那个核,沈苍就能借助月华完整复生……”林晓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时不只是我们,整座城都会变成他的祭品……”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化作点点荧光,飘回林晚腕上——那里,碎裂的轮回镯勉强维持着形状,此刻正微微发烫。
“她消耗太大了。”老人叹了口气,“月瞳每用一次都会消耗魂力。七天内她不能再开眼,否则会魂飞魄散。”
陈老道脸色凝重:“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月圆前找到那个病人,取出沈苍的核。但怎么取?强行取出会伤及无辜,而且沈苍一定会拼死保护那个核。”
“用这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九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镇魂针。”老人说,“扎入那人体内,暂时镇住沈苍的核,然后以双生魂之力将其逼出。但这个过程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你们姐妹必须魂魄稳定,能完全分离;第二,需要一件能承载‘核’的法器,否则核离体后会立刻寻找新的宿主。”
林晚想起玉匣:“那个玉匣可以吗?”
“玉匣已碎,封不住了。”老人摇头,“需要一件带有你们姐妹血脉印记的东西。最好是……你们出生时用过的东西。”
出生时用过的东西。林晚苦笑。她是被收养的,养父母从未提过她的身世,更别说婴儿时期的物品了。
“或许林家老宅有线索。”陈老道忽然说,“丫头,你养父母可曾提过你亲生父母留下的东西?”
林晚努力回忆。养父临终前确实给过她一个小木箱,说等她满二十五岁才能打开。今年她二十四,还有一年。
“有一个箱子,但我打不开。”
“带我们去。”苏九果断道,“沈苍现在注意力在医院,正是去查线索的好时机。”
老人点头:“我在这里布阵,能暂时屏蔽你们的行踪。但记住,只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必须回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还有,保护好你妹妹。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任何惊吓都可能让她消散。”
林晚握紧腕上的镯子,点了点头。
城南林家老宅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养父母去世后已经空置三年。推开院门时,灰尘扑面而来。院中的石榴树已经枯死,屋檐下的燕子窝也空了。
林晚直奔养父母生前的卧室。在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一尺见方的樟木箱,挂着铜锁,锁眼被焊死了。
“让我来。”苏九抽出短刃,刀刃沿着箱盖缝隙慢慢切入。她的手法很巧妙,既不破坏箱子,又能撬开锁扣。
“咔”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婴儿衣物、一双虎头鞋、一块褪色的红肚兜,还有一封信。
林晚拿起信。信纸泛黄,字迹娟秀:
“晚晚,晓晓,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你们。沈家人要带走晓晓的魂魄,我只能把晓晓封进祖传的玉镯,把晚晚托付给林家的远亲。如果有一天你们姐妹重逢,记住:你们的脐带埋在沈家祖坟,你们的胎发收在城南青云观的三清像下。用胎发做引,可短暂困住沈苍的核。妈妈爱你们,永远。”
信纸从林晚手中滑落。原来养母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林晓的存在。
“青云观……”陈老道沉吟,“那是座废弃多年的道观。如果胎发真的在那里,我们必须去取。”
苏九检查了箱子里的婴儿衣物,在红肚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对年轻夫妻,各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沈氏长房次女沈如烟与夫林致远,摄于女儿百日。”
沈如烟。沈家的女儿,林家的媳妇。林晚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世了——她是沈家女儿和普通人的孩子,却因为血脉中带着沈家的诅咒,成了沈苍的目标。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而是密密麻麻的乌鸦遮住了阳光。成百上千只乌鸦落在院墙上、屋顶上、枯树上,齐刷刷地盯着窗户。
“他发现了。”陈老道迅速关窗,“走,从后门出去!”
四人刚冲出卧室,院中的石榴树突然活了!枯枝如触手般卷来,苏九挥刃斩断几根,但更多的树枝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腕上的轮回镯剧烈震动,林晓虚弱的声音传出:“晚晚……用血……你的血能暂时驱退它们……”
林晚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镯子上。血珠渗入镯身裂纹,金光迸发!光芒所及之处,树枝如遇滚水般缩回,乌鸦也纷纷惊飞。
但金光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林晚感到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稳。
“快走!”苏九扶住她,四人冲向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平时少有人走。此刻巷子里却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胸前挂着听诊器,像个医生。
但那个人的右手,戴着橡胶手套也掩盖不住六指的轮廓。
“林晚小姐。”医生的声音温和有礼,“我是仁心医院的主任医师。您的一位朋友在我们医院,病情危急,想见您最后一面。”
林晚感到镯子冰冷刺骨。林晓在用最后的力量示警:危险,快逃!
陈老道甩出一把朱砂,朱砂在空中燃烧成火网,罩向医生。医生不躲不闪,任由火网穿过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没用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与沈苍相似却年轻许多的脸,“这是我在人间的合法身份,有血有肉,受法律保护。你们伤我,就是伤害无辜市民。”
他微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们放弃寻找我的核,我放过这座城一半的人。如何?”
“痴心妄想!”苏九怒斥。
医生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提醒你们一下,青云观里除了胎发,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你们母亲的遗骨。如果不想她死后不得安宁,最好别去打扰。”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月圆之夜是明晚,不是三天后。我骗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哦。”
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晚如坠冰窟。明晚就是月圆之夜,他们只剩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而且母亲……母亲的遗骨在青云观?
陈老道掐指一算,脸色惨白:“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月相有异,明晚确实是百年一遇的‘血月盈’,阴气最盛之时。”
苏九看向林晚:“还去青云观吗?”
林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去。不仅要取胎发,还要带妈妈回家。”
腕上的轮回镯传来林晓微弱但坚定的声音:“我陪你,姐姐。”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那些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悄悄生长出第六根手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