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五息。
虚空深处那个声音没再问。
裂缝内侧的白袍们也没再动。
唐飞扬站在裂缝边沿,两手揣回袖子里。风从裂缝里往外灌,把他的八字胡吹歪了。他用手指捋了捋,没捋正。
懒得管了。
他在等。
等了十二息。
裂缝内侧的虚空里,光团的排列变了。原本散乱的光点开始往中间聚,一颗、两颗、十颗,光团挤在一起,相互碰撞,被桥连着的断口处迸出刺目的白芒。
光团合并了。
合并成一座门。
门框是光凝出来的。两柱一梁。高二十丈。门面上刻着一种文字,不是人间的任何一种。笔画极简,每一划都带着弧度,写在虚空上,字本身就在发光。
天门。
门没开。缝隙处渗出来的气压把裂缝撑得又宽了三丈。紫光翻成了白光,白光的边沿烧成金色。
唐飞扬低头看了看脚底下。
他踩着的那块空气已经不够用了。裂缝在变宽,他得换个落脚点。
他往右挪了两步。跟躲水坑一个动作。
天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的那种。是直接从中间劈开,两扇门板往两边拍。
门板拍在虚空上的动静砸到人间来,草原上的老驴终于抬了头。嘴里的草掉了。它看了看天上那道缝,打了个响鼻,掉头跑了。
跑了三步。又停了。嘴里的草还没嚼完,它又回来把那根草叼上。然后慢悠悠地往远处挪了挪。
天门里面走出来人。
第一个。
高。比被唐飞扬削了脖子那个年轻人高出两个头。白袍上没有金线,但衣料的质地不同,光落在上面会往布料里渗,布面始终是哑光的。
这种料子,人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手里拿着兵器。一柄尺。不是量布的尺子。三尺来长,通体紫金色,尺面上刻着星辰轨迹图。
天尺。
规矩的象征。天规天律,全在这把尺上。
他走出天门。靴底踩在裂缝边沿上。
紫光纹丝不动。
跟踩在铁板上一样稳。
他看了唐飞扬一眼。没废话,天尺劈下来了。
一尺。
尺面带着虚空的重量往下砸,空气在尺面经过的地方消失了。不是被切开,是被抹掉了。尺走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空间都没了。
唐飞扬侧了下身。
尺从他左肩外面落下去,砸在千丈之下的草原上。
草原上出现了一条沟。沟宽两丈,深不见底。沟里没有土,没有石头,没有任何东西。空的。一条被从世界上直接删除的裂痕。
唐飞扬看了看那条沟。
“你们天上的人出手都这么大方?地皮不要钱的?”
高个子白袍没理他。天尺横着扫过来。
唐飞扬抽出短剑。
灰色的刃口碰上紫金色的尺面。
叮。
一声脆响。干净。
高个子白袍的虎口炸开了。天尺脱手。紫金色的尺在虚空里翻了两个跟头,没人接。
唐飞扬的短剑往前递了两寸。
高个子白袍的左胸多了一个洞。拳头大小。洞口边缘整齐,金色的血从洞里涌出来,把白袍前襟染成了暗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窟窿。窟窿里能看到后面的虚空。风从前面穿到后面,通透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从胸口那个窟窿开始裂。往两边裂。裂缝蔓延到四肢、到头颅、到每一寸仙体。
碎了。
金色的碎块在空中飘了两息才散。
天门里走出来第二个。
这个不高。矮矮胖胖。跟唐飞扬的体型有三分相似。但脸不像。这张脸上全是冷。冷到连表情的肌肉都节省了。
手里没拿兵器。十指交叉扣在身前。
两手分开的时候,十根手指上各凝了一枚紫色的光环。
十环扣。
仙术。
十枚光环同时飞出来。各走各的路线。有的直刺,有的绕弧,有的从下方兜上来。十条轨迹把唐飞扬前后左右全封死了。
唐飞扬没躲。
短剑挥了一下。
比切萝卜还随意。
十枚光环在剑风经过的瞬间,同时熄灭。灭得干干净净的。连残光都没留。
矮胖仙人的十根手指头上,指甲盖一齐裂开。金血从指缝里淌出来。
唐飞扬走了一步。
短剑从下往上撩。
矮胖仙人的身体从裆部到头顶,一分为二。
两片仙体往两边倒下去。截面上的金色体液飘在虚空里,凝成一颗颗金色的珠子。
第三个出来了。
第四个跟着。
前后脚。
两个人一起上。
唐飞扬把短剑在空中转了个花。剑柄在掌心里打了个转,从正握换成反握。
两剑。
两具仙体在空中解体。
碎块往人间掉。
从千丈高空落下来,金色的碎片在日光底下有点好看。像天上撒金子。
草原上的老驴抬头看了看飘下来的金色碎屑。嚼草的嘴停了一拍。碎屑落在鬃毛上,它甩了甩头。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出来一个,死一个。
出来两个,死一双。
天门的光在暗。每走出一个白袍,门框上的文字就暗一分。仙人的尸体,碎块,从天上往地面掉。草原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渣子。
像下了一场不该属于人间的雪。
唐飞扬的动作没变过。正手反手来回换,剑走的路线没有一次重复。但每一剑的结果一模一样。
从天门里走出来的仙人,在跨出门槛、踩上人间空气的那一步,化作金色碎末往下落。
谪仙。
真正的谪仙。
被贬下来的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
第十二个仙人倒在门槛上。半截身子在天门里,半截在外面。金血从门槛上滴下来,顺着裂缝的边沿往人间流。
天门里没人再出来了。
门框后面的虚空里,那些光团的亮度降了七成。还站着的白袍们挤在最远的角落,离天门口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唐飞扬的绸缎长衫上又多了些金色的点子。他拿袖子擦了擦脸。没擦干净,八字胡上挂了一滴金血。
“还来?”
虚空里没人应声。
唐飞扬拿短剑指了指天门。
“不来就把门关了。开着漏风。”
天门底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两扇门板开始往中间合。合得很慢。不是主动关的,是支撑门框的力量在衰退。
十二个仙人的血和碎块散在裂缝两侧,金色的残余在虚空里飘荡,跟萤火虫差不多。
天门合到还剩最后一丈宽的时候,停了。
虚空深处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远到声波传到人间的时候,已经被距离碾得又扁又薄。
“唐飞扬。你只是一个凡人。”
唐飞扬把短剑别回腰间。嘴角那滴金血被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搓了搓手指,金血化成粉掉了。
“对。凡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天门的门槛上。
门槛上的文字在他靴底下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碎,从左到右,跟推骨牌一样。
“凡人杀不了你们?”
他右脚一蹬。
天门从门槛处断裂。
两根光凝成的立柱从底部折了。横梁失去支撑,往下砸。砸进裂缝里,撞在还在合拢的两扇门板上。
轰。
天门碎了。
碎块掉进虚空里,砸断了剩下的几座桥。光团被碎块冲散,白袍们四散奔逃。有几个跑得慢的被门板的残块扫到,在虚空里翻滚着飞出去,消失在更深的暗处。
裂缝失去了天门的支撑,开始收缩。
紫色的光从边沿处往回退。退得很快。裂缝的宽度从八丈缩到五丈,三丈,一丈。
唐飞扬从门槛的碎片上退了半步。裂缝在他面前闭合。紫光熄灭。
天幕上那条狰狞的伤口,用了半盏茶的工夫,愈合了。
重新变成了苍白的、翻卷的、正常的灰白色云层。
风停了。
人间的风接管了。
草原上的草被正常的风吹弯了腰。正常的弯法。
唐飞扬站在千丈高空。脚底下什么支撑都没了。他开始往下掉。
没用什么法术。就那么直挺挺往下掉。
裤腿在风里哗啦啦响。
八字胡被吹得歪向一边。
掉到一百丈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烧饼。
掉到五十丈的时候,他咬了一口。
掉到一丈的时候,他的靴底轻飘飘点了一下地面。
没声音。
跟从门槛上下台阶一样。
老驴在二十丈外叼着草看他。
唐飞扬把烧饼嚼了两下咽了,走过去,拍了拍驴屁股。
“走了。”
他翻身上驴。这回没滑。一次上去了。
驴踢踏踢踏,踩着满地金色的仙人碎末,往南走。
金色的粉末被驴蹄踩进了泥里,跟泥搅在一起,什么金光都没了。
那座天门曾经站过的位置,只剩一片压扁了的草。草根断了,但还绿着。
唐不二哼了首不着调的小曲,缰绳搭在腿上,两手揣进袖子里。
身后的天穹干干净净。
连条云缝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