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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8章 试问天上仙人谁敢来此人间
    那柄剑到了。

    没有万丈剑光,没有裂空的啸声。灰扑扑的短剑从南边的天际线飞来,跟一只归巢的麻雀差不多,不起眼,不张扬,甚至飞得有点歪。

    剑停在唐不二面前三尺。

    悬着。剑尖微颤。旧麻布裹着的剑柄上,汗渍结成的硬壳在风里翘起了边。

    唐不二伸手。

    握住。

    掌心贴上麻布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用力握,是习惯。几十年前的习惯。这柄剑跟了他大半辈子,每一道裹布纹路的走向,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好伙计。”

    唐不二低声说了句。声音很轻。轻到三步外的老驴都没竖耳朵。

    但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变了。

    不是气势的变化。气势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廉价了,荒王拿全身家底砸过来的威压,在他面前跟街边小贩掀桌子没什么区别。

    是人变了。

    靛蓝绸缎长衫。八字胡。微胖的肚子。油纸包的烧饼渣还沾在袖口上。

    这些东西都还在。

    但穿着这身行头的那个“唐不二”,在握住剑的那一息,退场了。

    站在草原上的人叫唐飞扬。

    天上那条紫色的裂缝还在扩张。裂隙的边缘往外翻,翻出来的不是云,是一种凝固的光。光的质地跟人间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那种光落在草叶上,草叶不枯不萎,而是直接变成了透明。

    透明的草。透明的土。光走过的地方,一切物质都在失去颜色和重量。

    草原北端,最后那几头没来得及跑的黄羊倒在地上。四条腿还在蹬。但眼珠子已经变成了跟玻璃珠一样的东西。

    唐不二往天上看了一眼。

    裂缝的最深处,有东西在动。

    看不真切。只能看见轮廓。很多轮廓。密密麻麻挤在裂缝后面,跟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窗户纸看窗外的人影。

    他把短剑别在腰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掉了的烧饼,吹了吹灰,塞回袖子里。

    然后抬脚。

    第一步踩在草地上。

    第二步踩在空气上。

    没有踏脚的东西。脚底下是虚的。但他的布鞋踩上去的时候,空气变成了实心的。不是御风,不是飞行。是脚底下的空间认了他的分量,自己把自己压实了。

    第三步。第四步。

    一步一步往上走。

    步步登天。

    老驴在底下抬头看了看。嘴里的草嚼了两下,吞了。继续低头。见怪不怪。

    唐飞扬往上走。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不大,也就三尺。跟上楼梯差不多。但每踩一步,脚底下的空气就多一层。第十步的时候,他已经在草原上方三十丈。第二十步,百丈。

    风在变。地面上的风到了这个高度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裂缝里灌出来的那种风,没温度,没方向,但吹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唐飞扬的长衫下摆在这种风里飘着。靛蓝色的布料被吹得啪啪响。

    他继续往上。

    三百丈。五百丈。云层被他踩在脚底下。灰红色的云团从他靴底两侧翻过去,沾了他半截裤腿的水气。

    一千丈。

    到了。

    裂缝就在面前。

    从地面看,那条裂缝了不得了,紫光冲天,撕裂苍穹。但走到跟前才发现,裂缝本身没多宽。三丈出头。边缘的光在跳,忽明忽暗。

    裂缝里面的景象在这个距离上看清了。

    不是一个世界。

    是一片虚空。虚空里悬着大大小小的光团,光团的形状不规则,有的圆,有的扁,有的拖着尾巴。光团之间有桥。不是实体的桥。是一种凝固的规则,把光团连在一起。

    光团里有人。

    很多人。

    他们的衣着不是人间的制式。白袍,长到拖地。袖口极宽。头发束得很高,用的不是木簪铁簪,是一种发光的东西。

    仙人。

    窝在天上的那帮东西。

    唐飞扬站在裂缝外面。短剑还别在腰间。他没拔。

    两手揣在袖子里。

    跟站在客栈门口等赊账的一个姿势。

    裂缝里的虚空震了一下。光团之间的桥断了好几根。一个人影从最近的光团里飞出来。

    白袍。面容年轻。但眼睛不年轻。那双眼睛里装着唐飞扬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居高临下。看蚂蚁的那种。跟之前银鳞荒主看浩气长城残兵的眼神一模一样。

    只不过荒主看的是蚂蚁,这位看的是虫子。

    连蚂蚁都不如的虫子。

    白袍停在裂缝内侧。没出来。隔着三丈宽的裂口,跟唐飞扬面对面。

    唐飞扬打量了他两眼。

    “你们上头,管不管饭?”

    白袍没接这话。他的目光从唐飞扬身上扫过,停在腰间那柄短剑上。

    嘴动了一下。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虚空里传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一层叠一层。

    “凡间蝼蚁,不得窥天。”

    唐飞扬掏了掏耳朵。把指甲缝里的耳屎弹掉。

    “嗯。你再说一遍?”

    白袍的瞳孔里泛起冷光。他抬手。手指修长,指甲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脉络。掌心凝出一团紫色的东西,跟裂缝的颜色一样。

    “天规已定。此界升格,人间当沉。退回去,容你全尸。”

    唐飞扬没退。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左手。空的。右手。也是空的。剑还别在腰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裂缝的边沿上。

    靴底碰到紫光的瞬间,光炸了。不是被踩灭的。是承受不住他这一脚的重量,从边沿处裂了更大的口子。

    裂缝从三丈扩到了五丈。

    白袍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

    唐飞扬开口了。

    声音不大。跟在客栈里招呼客人差不多的嗓门。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裂缝两侧的紫光全灭了。虚空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团齐齐一暗。连白袍身上的衣服都被这股气压扯得紧贴在身上。

    “试问天上仙人,谁敢来此人间?”

    十二个字。

    声波顺着裂缝往虚空里灌。一层一层。穿透光团,穿透桥,穿透那些白袍仙人栖息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巢穴。

    虚空里那些人影全停了。动作定格。跟被人掐住了后脖颈的猫。

    安静了三息。

    然后是一声暴吼。

    从虚空最深处传来。那个声音的主人不在裂缝附近,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但那一嗓子砸过来的时候,整条裂缝都在抖。紫光重新亮起来,比之前猛了十倍。

    “唐飞扬!!!”

    三个字。

    嗓子里带着的东西很复杂。有怒。有恨。还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憋屈。

    唐飞扬歪了歪脑袋。

    “哦,认识我。”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剑柄。

    那层旧麻布在他指腹温度。一把藏在客栈匾额里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短剑,在主人重新握住它的那一刻,铁开始烧。

    不红。不白。

    灰的。跟剑身一个颜色。灰色的火焰,从刃口往外蔓延。

    唐飞扬把剑拔出来。

    剑出鞘的声音是一声很短的金属摩擦。短到几乎听不见。但裂缝对面那个白袍仙人,在这一声响起的瞬间,往后退了。

    退得很急。手里那团紫光都没来得及收,直接扔了。紫色的光团脱手飞出去,砸在虚空里一座桥上,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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