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没受那一拜。他只是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身形微微一晃，便让柳承风那凝聚着劫后余生全部敬意的一揖，拜了个空。

    

    “别来这套虚的。”唐不二摆了摆手，语气像是打发掉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我不叫前辈，叫唐掌柜。记住了，云锦城有间客栈，童叟无欺。”

    

    柳承风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他好歹是中州剑阁内门翘楚，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但一想到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场景，所有傲气都化成了苦笑：“是，唐掌柜。但……浩气长城已破，防线失守，兽潮随时会席卷中州。晚辈恳请唐掌柜随我等退入腹地，共商御敌大计，天下苍生……”

    

    “不去。”唐不二拒绝得干脆利落，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这……”柳承风彻底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哀求，“唐掌柜，这可是能秒杀荒王、徒手生擒荒主的大能！您若走了，中州亿万生灵拿什么去挡那无穷无尽的兽潮？蛮荒深处还有十几个荒王，您再强，也……”

    

    唐不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掏了掏耳朵，打断他。

    

    “谁说我要走了？”

    

    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柳承风，径直走到那块拴着老驴的半截城砖旁，慢悠悠地解开缰绳。

    

    他牵着驴，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段被荒王踩出的一百丈宽的巨大断口中间。断口之外，黑云压城。兽潮像是凝固的墨汁，在荒王和荒将死后的短暂寂静后，又开始缓缓蠕动、积压。饥饿与嗜血的本能，正重新战胜恐惧。

    

    唐不二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砖堆里，随手捡起一块棱角还算分明的方砖。

    

    他蹲下身，在断口最前沿的泥地上，划下了一条线。

    

    那条线很细，歪歪扭扭，像是村童的随手涂鸦。从左到右，横跨一百丈，正好补齐了核心段城墙的缺口。

    

    划完，唐不二把方砖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线后。

    

    他抬眼，望着兽潮最前锋那些已经躁动不安、探出爪牙的怪物，懒洋洋地开口：

    

    “过了这条线，”唐不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战场，“得交过路费。按头算，兽头。一头，十两银子。”

    

    兽群听不懂人言，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一头体型壮硕的四阶噬魂兽嘶吼着，第一个冲锋，狰狞的利爪悍然越过了那条不起眼的细线。

    

    唐不二眼皮都没抬，只是穿着布鞋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那头噬魂兽前冲的姿态猛然凝固。随后，在所有幸存者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从头到尾，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地最细腻的齑粉，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头越线。碎。

    

    第三头。碎。

    

    第一百头。碎。

    

    那条划在泥地里的儿戏般的细线，仿佛成了一道分割阴阳、审判生死的绝对天堑。越线者死。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绚烂夺目的剑光，甚至没有任何过程，只有结果。

    

    兽潮，停了。

    

    几万头妖兽，从低阶炮灰到高阶统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整齐齐地挤在那条线外。最前排的几百头拼命地往后缩，后排的不知所以地往前挤，踩踏出连绵不绝的哀嚎与惨叫。

    

    它们，懂了。

    

    那条线，是界。是生与死的界限。

    

    唐不二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旁边搬了块大点的石头，摆在线后面，一屁股坐下。

    

    他施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吹了吹上面的灰。

    

    “老周那家伙做烧饼是越来越敷衍了，芝麻都不撒匀。”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回头冲已经石化的柳承风喊：“喂！你们剑阁还招不招泥瓦匠？这墙我给看三天，三天内，找人来给我砌好。工钱按天结，包吃住，听见没？”

    

    柳承风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脑子。

    

    让中州剑阁找泥瓦匠……来修浩气长城？

    

    那堵墙，是初代剑仙呕尽心血，以天外陨铁和自身道骨浇铸而成，六百年来，每一代守墙人都是用阵法大宗师的图纸和无数天材地宝去修补。找泥瓦匠？用凡间的青砖和糯米浆吗？

    

    “前……唐掌柜……您说笑了……”柳承风的舌头打了结，声音干涩。

    

    “我像在说笑吗？”唐不二又咬了一口烧饼，嚼得理直气壮，“我那客栈还一堆破事呢。张子墨那酸秀才算账老算错，阿七那臭小子跑堂就知道偷懒看大姑娘。我出来这一趟，紧赶慢赶，一天都得损失二两银子的进账。我在这儿给你们看三天，误工费总得给吧？”

    

    他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油腻腻的指头。

    

    “三百两白银。一口价，不还价。”

    

    “……”柳承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百两白银？这位爷，您刚刚一脚踩死了一个荒王，随手生擒了一个荒主，您跟我谈三百两？

    

    他不敢迟疑，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最为珍贵的锦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双手颤抖地递上。

    

    “唐掌柜！这是我中州剑阁最高级别的‘天枢令’！凭此令可在中州任何一家钱庄，支取黄金万两！这……这只是晚辈的一点孝敬，不成敬意！”

    

    唐不二这才抬起眼皮，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古朴的玄铁牌子，雕工繁复，隐有流光，触手温润。

    

    “黄金万两？”唐不二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随手把牌子揣进袖口，那件沾了荒王血和泥水的绸缎长衫这下更重了。“嗯，这还像话。”

    

    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包在我身上。这墙，我保三天。”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唐不二做生意的原则向来如此。既然收了足额的定金，这买卖就得做得漂漂亮亮。

    

    他站起身，走到断口外那条线边上。目光越过噤若寒蝉的兽潮，投向远方翻滚的灰雾。灰雾深处，那头逃掉的角妖和那团诡异的黑烟，气息一直若隐若现。

    

    唐不二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对着灰雾深处喊话：

    

    “里面喘气的，都给老子听好了！三天之内，谁敢把爪子伸过这条线，我亲自上门，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特别是那条长角的，下次见面，把你那对破角留下给我当捣蒜锤！”

    

    话音落下，远方的灰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竟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狼狈地向后退了整整三里地。

    

    那帮蛮荒霸主，听懂了。

    

    城墙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伙夫扛着那条被完整剥皮的巨大白蛇，走到正在调息的凌飞雪旁边。他用那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擦了擦手，掏出一把割肉的小刀，在白蛇最肥美的腹肉上，利落地割下一小片晶莹剔透的蛇肉。

    

    递给凌飞雪。

    

    “荒主肉，大补之物。生吃，把那股子生气嚼进骨头里。”

    

    凌飞雪睁开眼，没有客气，接过来直接塞进嘴里。肉质坚韧无比，根本嚼不动，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咀嚼，最后混着血水生咽下去。

    

    蛇肉下肚，仿佛一团烈火在丹田炸开，狂暴而精纯的生命力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干涸枯裂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遇到天降甘霖，迅速被修复、拓宽。左肩和胸口那两处深可见骨的大窟窿，血立刻止住，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奇痒。

    

    凌飞雪闷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不再颤抖。

    

    他握紧手中的古剑残柄，一步步走到唐不二身后，沙哑地开口：

    

    “前辈。”

    

    “叫掌柜。”唐不二头也没回。

    

    “唐掌柜。”凌飞雪改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我师傅，剑无意。他走之前，念叨过一个名字。唐飞扬。”

    

    唐不二掏耳朵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了半拍。

    

    他弹掉指尖一小块几乎不存在的耳屎，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认识。哪来的阿猫阿狗。”

    

    “我师傅说，唐飞扬，是天下第一。”凌飞雪固执地坚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下第一？”唐不二终于转过身，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天下第一是个屁。能当饭吃？能换酒喝？”

    

    他走到那头正在啃食砖缝里野草的老驴旁边，解开缰绳。

    

    “老子开了客栈，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以德服人。打打杀杀的，没前途。”

    

    凌飞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件普通的绸缎长衫。“那你为何来此？这里，可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唐不二翻身上驴。动作依旧很不利索，还滑了一下，显得有些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