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站在那片金色的梦境之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烂菜叶子，又闻了闻那股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深入灵魂的酸腐气味。
再抬头，看看那个站在废墟中央，张开双臂，唾沫横飞，畅想着在驴棚里欣赏京城夜景的胖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需要重新规划一下。
比如，先找条河。
“十二，你愣着干什么？！”唐不二的咆哮，将十二从自我了断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指着这片广阔的废墟，以一种公司老板视察工地的口吻，开始分派任务：“你，从现在起，就是咱们‘有间客栈’重建项目的总安保兼监工！”
“首要任务，就是把这片地给我圈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这是咱们未来的金山银山，一砖一瓦都不能少！”
“其次，人员！这么大的工程，得招人吧？你负责去招！要求不高，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最好是……不要工钱的那种！”
“还有……”
“我说胖子，你他娘的在这做什么白日梦呢？”
一个粗野的声音，打断了唐不二的宏伟蓝图。
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堵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串成的项链，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地痞流氓，一个个歪嘴斜眼，手里拎着棍棒，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唐不二和十二。
“豹哥，就是这胖子！昨晚就鬼鬼祟祟地在这附近转悠！”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在光头耳边低语。
那被称为“豹哥”的光头，将目光从唐不二身上，挪到了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地段，绝佳。
如今成了一片无主之地，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听着，胖子。”豹哥拎着一根粗大的铁棍，走到唐不二面前，用棍子尖戳了戳唐不二那挺起的肚子，“这块地，现在归我了。你，带着你这头蠢驴，还有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跟班，赶紧滚。”
跟班？
十二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唐不二却像是没听见那侮辱性的言辞，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他看着眼前的豹哥，就像看着一头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羊，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位老板，看您这器宇轩昂，龙行虎步，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唐不二搓着手，迎了上去，“鄙人唐不二，‘有间客栈’的掌柜。您来得正好，我正愁这重建项目缺个领头的！您看，有没有兴趣，投资入股啊？”
豹哥和他的一众手下，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脑子这么不清醒的。
“入股？我入你奶奶个腿！”豹哥被气笑了，他扬起手里的铁棍，作势就要砸下去，“老子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别动！”唐不二忽然一声大喝，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龙纹玉佩，在豹哥眼前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砸我，是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顶多算个斗殴。”
“砸它……”唐不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串牙，可能就得换成你自己的了。”
晨光下，那块玉佩上的龙纹，栩栩如生，散发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豹哥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混迹京城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这块玉佩的质地、雕工，绝非凡品。更重要的是，那股子只有常年游走在权力边缘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属于皇家的气派。
他身后的那帮小弟，也看傻了眼。
“豹……豹哥……这玩意儿……好像是真的……”
豹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腿肚子有点发软。
可就这么跪了，他以后还怎么在城西这片混？
“你……你少他娘的拿个假货来唬老子！”豹哥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兄弟们，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
那群地痞流氓，仗着人多，互相壮着胆子，怪叫着就冲了上来。
“哎。”唐不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收起玉佩，转头，对着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木桩子的十二，下达了命令。
“十二，该干活了。”
“记住，下手轻点，别打死了，也别打残了。”
“这些，可都是咱们客栈重建的第一批……免费劳动力。”
十二，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的身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切入了那群冲来的人群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华丽炫目的特效。
只有一声声沉闷的，骨头错位的“咔嚓”声，和一声声短促的，仿佛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发出的惨叫。
周围的百姓和守着废墟的官差，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们再次看清时，那七八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已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每个人的手腕或脚腕，都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而他们手中的棍棒，还有腰间的钱袋，已经整整齐齐地，在十二的脚边，堆成了一小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
十二又退回了唐不二的身后，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高效解决了战斗的，不是他。
只是他身上那股子馊饭味，似乎因为活动开以后，变得更加浓郁了。
全场，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个还站着的光头豹哥，他手里的铁棍，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是见了鬼的惊骇。
唐不二施施然地走了过去，捡起地上一个钱袋，掂了掂，撇了撇嘴。
“啧，才这么点。”
他走到豹哥面前，拍了拍对方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脸颊，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生意人的笑容。
“豹老板，你看，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你……和你的兄弟们，入职我‘皇家资产清查司’下属‘有间客栈’施工队的事宜了吧？”
“我……”豹哥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紧张嘛。”唐不二笑得更灿烂了，“我这人，向来以德服人。你们入职，我不仅包吃包住，还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为朝廷重点工程添砖加瓦的机会。这是多大的福报啊。”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巨大的废墟，眼神里闪烁着资本家看到廉价劳动力时独有的光芒。
“看到没有？从今天起，你们的工作，就是把这里，清理干净。”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
唐不二凑到豹哥耳边，用一种分享商业机密的口吻，轻声说道。
“我们公司，实行末位淘汰制。”
“每天，干活最慢的那个人……晚饭，就不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