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光如水，透过房顶那个大窟窿洒下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和三个躺得横七竖八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的眼皮颤了颤，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星空，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最后的记忆，是老板那张闪烁着智慧（贪婪）光芒的脸，以及那个丧心病狂的“与镇店之宝面对面”的vip敛财计划。
然后，他就很没出息地……气晕了过去。
阿七一个激灵，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旁边不远处，张子墨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比他还死，嘴角挂着一丝悲苦的口水，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不义之财，于我如浮云……浮云……”
再远一点的角落，那个活着的“镇店之宝”慕容烬，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势，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而那个罪魁祸首，他们的老板唐不二……
不见了！
桌上那堆小山般的金银珠宝，也不见了！
阿七的心，咯噔一下。
难道……老板卷款跑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七非但没有悲伤，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跑了？跑了好啊！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这个精神和三观的双重拷问者了！
就在阿七准备叫醒张子墨，商量一下是就地散伙还是瓜分一下剩下的桌椅板凳时，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从柜台后传了出来。
阿七心里一紧，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只见唐不二正蹲在地上，借着月光，手里拿着那半截算盘，对着一本账本，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他左手边放着一个茶杯，右手边放着一碟茴香豆。
他拨一下算盘，捻起一颗茴香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然后喝一口茶，脸上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在推演什么惊天动地的棋局。
阿七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悄悄凑近了些，想看看老板到底在算什么。
只听唐不二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念念有词。
“慕容烬，活人，一个。”
“每日消耗：白米饭三碗，约三文钱。清水两瓢，不要钱。伤势过重，需卧床，占地方，算他每日房租二十文。”
“潜在医疗成本：金疮药、续骨膏、吊命丹药……这个不好算，风险太高，算他一百两银子备用金。”
“总计每日固定成本二十三文，外加巨大的潜在医疗支出。”
唐不二停下笔，皱起了眉头，又往嘴里丢了颗茴香豆，嚼得更响了。
“再算算他的产出。”
“作为‘镇店之宝’，今日出场三次，每次都成功促单，按销售额提成……这个不好算。但是，他成功为本店创造了‘神物’的人设，功劳很大。”
“但是！这个模式不可复制！”
唐不二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一颤。
“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是被气晕的，再来一次，效果就差了。而且万一哪天他想通了，不吐血了，怎么办？难道我还要逼他吐吗？那可就是虐待员工了，传出去影响我‘仁义掌柜’的声誉。”
“vip会面计划，听起来不错。一次五百两。但万一客人进去，他就是不醒，或者醒了不说话，客户体验会很差，容易产生退款纠纷。”
“风险，风险太高了！”
唐不二的算盘拨得飞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账本上，用毛笔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在“慕容烬”这个名字后面，写下了三个字。
“赔钱货。”
阿七站在他身后，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下限。
人家一代魔头，武功盖世，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一个需要进行成本和收益分析的……货物？
而且，最后还得出了“赔钱”的结论？
就在这时，张子墨也醒了，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正好听到了唐不二最后的结论。
“掌……掌柜的……”张子墨声音发颤，“慕容烬他……他罪不至死啊……”
唐不二回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俩。
“谁说要弄死他了？”
唐不二一脸的理所当然，“杀人是犯法的，而且处理尸体多麻烦，还得花钱。我唐不二，是那种会做亏本买卖的人吗？”
两人松了口气。
还好，老板虽然黑心，但还没到草菅人命的地步。
“我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一个好聚好散。”
唐不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露出“仁慈”的微笑。
“既然他已经无法为本客栈创造更多价值，继续留下来，对我们双方都是一种消耗。所以，我决定……”
“给他自由。”
说完，唐不二走到角落，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抓着慕容烬的衣领，就往后门拖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阿七和张子墨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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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唐不二拖着慕容烬来到后巷，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
然后，他将慕容烬靠着墙根放下，让他摆出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凄惨的坐姿。
接着，唐不二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破了口的瓷碗，放在慕容烬面前。
他又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
于是，他又从钱袋里，摸出了……两枚铜板。
“叮当。”
两枚铜板被他扔进破碗里，发出了清脆又心酸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唐不二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功德圆满的表情。
“好了。”
他对着昏迷的慕容烬，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子，相逢即是缘。碗和启动资金都给你了，以后是吃肉还是喝汤，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别说我唐不二不仗义。”
说完，他转过身，神清气爽地对已经目瞪口呆的阿七和张子墨挥了挥手。
“走，收工！回去商量一下咱们客栈的装修方案！这次，必须用最好的料子，把咱们客栈打造成云锦城第一……不，是天下第一的网红打卡圣地！”
月光下，阿七和张子墨看着那个在后巷里坐得笔直，面前摆着一个破碗和两枚铜板的一代魔头，又看了看自己老板那写满了宏伟商业蓝图的兴奋背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一种混杂着荒诞、同情、恐惧，以及对自己未来深深担忧的……绝望。
张子墨嘴唇哆嗦着，终于憋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圣人教诲。
“掌柜的……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唐不二脚步一顿，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秀才你说啥呢？”
“我说这个月，你俩工钱……照发！”
阿七和张子墨浑身一震，瞬间忘了慕容烬的悲惨遭遇，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唐不二话锋一转，“装修期间，你俩的饭钱，得从工钱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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