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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4章 寡人想知道先生的答案【求月票】
    咸阳,质子馆。

    莲花楼停在质子馆外时,已经是黄昏。

    太渊掀开车帷,弄玉和公孙玲珑跟在他身后下车。

    白凤和墨鸦则留在车旁,没有跟进去。

    院内,韩非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焰灵姬坐在他身侧,拨弄着手中的一片落叶,百无聊赖。听见脚步声,韩非抬起头,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太渊先生?”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那笑容里透着欢喜,很真诚,眼底却有一丝讶异。

    对方这次离开,时日并不算长,这么快便折返,想必是事情办得不顺利吧?

    太渊走进院中,在韩非对面坐下。

    弄玉跪坐在他身侧,向韩非和焰灵姬微微颔首致意。

    “事情办好了?”韩非问。

    太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天下之事,一波三折是常态。”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在荆山那五天的徒劳寻觅,不过是寻常小事。

    韩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提起一旁的陶壶,给太渊斟了一盏酒,又给自己斟满。

    “先生这一路辛苦,先喝一盏暖暖身子。”

    太渊接过,饮了一口,放下酒盏,看向韩非。

    “韩兄最近过得怎么样?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韩非笑了笑,摊摊袖子。

    “我?我整天就在这质子馆里待着,看看书,喝喝酒,能有什么大事……”

    顿了顿,他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

    太渊看着他,没有说话,在等韩非开口。

    韩非沉默片刻,缓缓道。

    “姬丹离开秦国了。”

    弄玉微微一怔,道:“离开?秦王政放他走了?”

    韩非摇了摇头,道:“不是,是他自己逃出咸阳的。”

    弄玉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国太子,私自出逃?燕太子丹……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还有浓浓的失望。

    弄玉见过姬丹,那日在北宫乐府门外,那人风度翩翩,言辞恳切,她虽然察觉其心不纯,却也不曾想,对方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韩非苦笑一声。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国太子,行事却像是游侠一样。”

    他摇着头,眉头微微皱起。

    既有对姬丹的惋惜,也有对这般行事的不认同。

    焰灵姬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看看韩非,又看看弄玉,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困惑,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在焰灵姬看来,逃跑就是逃跑,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看韩非和弄玉的神情,分明这事非同小可。

    弄玉转向她,轻声解释起来。

    “纵横家的经义中,有一名为《触龙说赵太后》篇章,讲的是赵国老臣触龙说服赵太后,以她最疼爱的小儿子长安君为质于齐的故事。”

    “这篇经义,虽然是讲劝说之术,却也把“质子”的身份,抬高了数个台阶。”

    顿了顿,弄玉继续道。

    “在《触龙说赵太后》之前,质子是不受待见的牺牲者,被丢出去当结盟的筹码,地位尴尬。”

    “可此文之后,质子就成了为国牺牲、于国有大贡献的英豪。”

    弄玉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看了韩非一眼。

    眼前这个人,也是质子。

    哪怕韩国负他、弃他、甚至忘了他的存在,他也从没有想过逃离。

    这才是真正的质子。

    焰灵姬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

    她看向韩非,眼中带着几分明悟。

    “我说姬丹为什么能让墨家看上,还能拉拢那么多江湖游侠,原来质子这身份,还有这种影响力啊。”

    韩非点了点头道。

    “不错。姬丹除了燕国太子的身份,还因为他于燕国有大恩。”

    “为了燕赵不开战,他入邯郸为质子,为了燕秦不开战,他入咸阳为质子。所以燕人会感恩于他,天下士子也会佩服他的大义。”

    顿了顿,韩非声音沉了下来。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是质子。”

    焰灵姬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呵,但现在,他跑了。”

    她看着韩非,笑道:“怪不得你说他做事顾头不顾尾,谋前不谋后,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公孙玲珑嗤笑道:“一国太子?不过是个拎不清的糊涂人罢了。”

    韩非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复杂。

    “身为质子,却逃离咸阳,不顾家国安危,是不忠之举。”

    “燕国与秦国结盟,却私自叛逃,是置燕国于不义……”

    韩非一件件数着。

    都是质子。

    可姬丹走了,他还在这里。

    韩非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却又说不出讽刺的是姬丹,还是自己。

    太渊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忽然问。

    “嬴政知道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韩非收回思绪,看向他。

    “连我都知道了,秦王政肯定也知道了,不过,奇怪的是……”

    他皱了皱眉。

    “秦王政不仅没有对此进行处置,甚至,都没有问罪燕国。”

    太渊目光微微一动。

    “哦?也就是说,私下里知道姬丹逃了,但没有发国书上问罪?”

    韩非点点头。

    “是。要是发了国书,那姬丹就真的被打上不忠不义的名声了。除非是永远隐居,否则,从此难以在天下立足。”

    太渊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道。

    “韩兄你啊,总是把嬴政当成君王。”

    韩非一怔,眉头微微蹙起,道:“可他就是君王。”

    太渊继续道:“但你也别忘了,君王始终是个人。是人,就都有感情。”

    韩非愣了愣,随即道。

    “先生的意思是……秦王政念及与太子丹的旧情,所以才没有发国书责难?”

    他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秦王政,那个冷酷果决、杀伐决断的君王,会念及旧情?

    焰灵姬在一旁插话。

    “这么听起来,秦王政似乎也没有那么铁石心肠嘛。”

    可韩非却皱起了眉头,皱得比方才更深。

    “作为君王,岂能够将个人私情,凌驾于国家大计之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执着。

    那是法家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

    君王也不例外。

    若是君王凭一己好恶行事,法度何存?规矩何用?

    太渊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韩兄啊……”

    太渊目光落在韩非脸上,“我还以为,你能写出《定法衡势》,多少会有些改变了。”

    韩非微微一怔。

    “请先生指教。”

    太渊缓缓道。

    “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自爱,仁之至也,自敬,礼之至也。因此,未有不自爱敬而人爱敬之者也。”

    “如果君王真的一点个人情感都没有,你以为,他是人,还是泥塑神像?”

    韩非沉默不语。

    弄玉在一旁轻声道。

    “如果君王真的没有个人情感,我觉得,对国家……未必是好事。”

    “没有情感,便不知百姓疾苦,没有情感,便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些超越利害的抉择。”

    她的声音不高,道理也不高深,却字字句句落在韩非心上。

    韩非依然沉默。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先生说得对。”他抬起头,看着太渊,“韩非……确实还需要再想想。”

    太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焰灵姬看看韩非,又看看太渊,忽然道。

    “先生这次回来,是专程来看韩非的?”

    太渊摇了摇头。

    “途径咸阳,顺便来叙叙旧。休整一下,补充些物资,便要启程了。”

    两日后。

    马车辘辘,驶出咸阳。

    …………

    秦王宫。

    殿内烛火通明。

    嬴政坐在案前,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久久没有移动。

    盖聂站在殿侧,他的气息越发内敛了,锋芒渐收,整个人像一柄归鞘的剑,让人看不出深浅。

    良久。

    嬴政忽然开口:“老师,你说,怎么才能限制住大宗师?”

    盖聂沉默片刻,缓缓道。

    “除非是同为大宗师的人出手牵制,或者……以阵法困之。”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寻。

    “阵法?”

    盖聂点了点头:

    “比如农家的地泽大阵。”

    他见嬴政有兴趣,便继续道。

    “地泽大阵,传说乃是神农氏参悟春夏秋冬四季变化所创。春生、夏荣、秋枯、冬灭,四时轮转,生生不息。二十四名弟子各守节气,环环相扣,威力层层叠加。便是大宗师入阵,也难以轻易脱身。”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还有吗?”

    “墨家有神杀剑士,修天地剑阵。以九人为一组,暗合九宫之数,剑气相连,攻守一体。”

    盖聂继续道。

    “道家有三才之阵,天地人三才相合,引动天地之气加持。阴阳家也有七星法阵,以北斗七星为基,七人同气连枝。”

    “这些阵法,都能让一定数量的高手战力叠加,从而牵制大宗师。”

    嬴政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

    “老师说的这些,可以牵制普通的大宗师,对于太渊先生那种层次的大宗师呢?”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太渊子。

    云梦泽那一战的消息,罗网早已呈到案上。

    三千精锐楚军,季布的影虎,英布的雷豹,正面列阵围困。

    结果呢?

    全军覆没。

    盖聂自问,便是师父鬼谷子亲至,也未必能做到。

    “臣……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

    “太渊先生的境界,已超出臣的认知。臣不敢妄断。”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盖聂说“不知道”,这个答案,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

    翌日,秦王宫,偏殿。

    “韩非,见过王上。”

    嬴政打量着韩非,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先生,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韩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伟的君王。

    多年前,新郑初见时,他还只是尚公子,如今,已是秦王。

    “七年。”韩非道,“自新郑一别,已经七年了。”

    嬴政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寡人还记得,那日先生侃侃而谈,剖析天下大势。寡人听了一夜,意犹未尽。”

    “那一夜,寡人便知道,先生是能助寡人成就大业的人。”

    韩非沉默片刻,轻声道。

    “王上谬赞。”

    嬴政看着他。

    “先生,陪寡人走走吧。”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是。”

    两人出了偏殿,也没有走远,就是在外面台阶过道漫步缓行。

    韩非没有绕弯子,直接询问。

    “韩非斗胆,敢问王上对太子丹离秦之事,迟迟没有决断,是为何?”

    嬴政沉默了一瞬,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姬丹与寡人,相交于困窘之时。”

    韩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寡人在赵国为质,他也是质子。两个异国的少年,在异乡相依为命,一起读书,一起练剑……”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画面。

    韩非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比起对方,自己的少年时期,似乎幸福的多。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韩非。

    “所以,他在咸阳为质,寡人从没有限制过他的行动。他想结交权贵,寡人允了,他想了解参与政事,寡人也允了。”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寡人珍惜这段情谊。”

    韩非沉默片刻,却道:“王上珍惜和太子丹的情谊,可太子丹却不一定了。”

    “他质于秦,却私自出逃,已经将王上的情谊,舍弃了。”

    嬴政看着韩非。

    “寡人明白,可这段情谊……寡人还是想留着。”

    韩非深吸一口气,道:

    “王上,如果,未来有一天,太子丹策划刺杀王上呢?”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缩。

    “到那个时候,王上如何思量?是否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嬴政盯着韩非,目光锐利如剑。

    “先生是有什么消息吗?”

    韩非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韩非观太子丹行事,颇有游侠之风。而游侠,不是经常干一怒刺杀之事吗?”

    嬴政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游侠之风……”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韩非,缓缓道。

    “天下之间,想要杀寡人的人,何其多也。”

    “便是寡人的亲兄弟,也曾想杀寡人。”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韩非沉默了。

    嬴政看着他,忽然道。:

    “当初在新郑,寡人问过先生一个问题。”

    韩非抬起头。

    嬴政看着他,目光灼灼。

    “寡人问先生,是否愿意和寡人携手,共创那千古一国之梦。”

    顿了顿,嬴政一字一顿。

    “如今,寡人想知道先生的答案。”

    韩非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嬴政脸上,他看到了嬴政眼中的野望,也看到了野望背后的……期待。

    他想起七年前在新郑的彻夜长谈,又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

    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

    韩非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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