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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凤仪之音,大河之画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咸阳城从凌晨就开始躁动。

    百官的车驾络绎不绝,自各坊驶出,汇入贯通南北的驰道,向着北宫方向缓缓行去。

    城中百姓挤在道旁,张望那些华贵的车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北宫乐府,坐落在宫城东北隅,重檐叠宇,气势恢宏。

    殿前广场上,甲士肃立,戈矛如林。

    晨光落在那些甲片上,反射出森然的光。

    韩非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望着那些甲士,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闻言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平日里那些火焰纹的长裙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套正经的礼服,深衣曲裾,三重衣,腰系纨素,裙摆曳地。

    发髻也梳得规整,只插了一支玉簪。整个人站在那儿,端庄得不像话。

    韩非打量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什么?”焰灵姬斜睨着他。

    “没什么。”韩非收起笑,“只是觉得,你今日这般打扮,倒有几分名门贵女的样子。”

    焰灵姬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又扫过殿门内隐隐可见的青铜礼器,最终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

    “那些人……”她压低声音,“都是谁?”

    韩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那个穿深衣的,是魏国使臣。那边那个高颧骨的,是赵国宗室。正在和人说话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楚国令尹的公子。”

    焰灵姬点了点头,目光继续游移。她看着那些衣着华贵的宾客,看着那些肃立的甲士,看着殿内那些盛大壮丽的陈设,一言不发。

    韩非看出她的拘谨,轻声道:“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宴席?”

    焰灵姬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韩非说,“跟着我就好。”

    焰灵姬又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那姿态,竟是难得的乖巧。

    韩非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身着淡青色深衣,发髻简素,正站在不远处和人说话。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男子。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皆是身形修长,鸟羽装饰。

    “弄玉。”韩非轻声说。

    焰灵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有那两只鸟。”

    “嗯。”

    韩非点点头,他抬步向那边走去,焰灵姬连忙跟上。

    走到近前,韩非拱手一礼:“弄玉姑娘。”

    弄玉转过身来,见是韩非,微微一笑,敛衽回礼:

    “韩非公子。”

    她身后那两个男子也微微颔首致意,黑衣的是墨鸦,白衣的是白凤。

    韩非看了看四周,问道:“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有事在忙,今日只让我来。”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事?难不成……太渊先生又有新作了?”

    弄玉看着他,笑而不语。

    韩非怔了怔,随即知趣地不再追问。

    他笑着拱了拱手:“那我便不打扰姑娘了,回头再叙。”

    弄玉点了点头。

    韩非带着焰灵姬转身离开,向着大殿另一侧走去。那里是六国使臣的席位,已经有不少人就座。

    焰灵姬边走边回头,多看了弄玉一眼。

    …………

    六国使臣的席位,设在殿内东侧,数十张几案排列齐整,席垫铺得厚实。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就座,或低声交谈,或举杯互敬,气氛倒也融洽。

    姬丹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系玉带,发髻高绾,衬得那张脸愈发英伟俊朗。

    此刻正侧着身子,和身旁一人侃侃而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见韩非走来,他停下话头,笑着招手。

    “九公子!这边!”

    韩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几案后坐下。焰灵姬跪坐在他身侧,微微垂首,余光打量周围。

    姬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笑着问韩非。

    “九公子,这位姑娘是?”

    上次他去找韩非,没见过焰灵姬。

    韩非正要介绍,姬丹却忽然“哦”了一声,目光越过韩非,落在大殿另一侧。

    “那位是……弄玉姑娘?”

    韩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弄玉正走向诸子百家的席位,那边有人朝她招手。

    “正是。”韩非点了点头,“全真门下,弄玉。”

    姬丹的目光追随着弄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这就是弄玉姑娘啊。”他轻声说,“听说是一位琴道大家,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聆听妙音。”

    顿了顿,又问:“太渊先生来了吗?”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弄玉姑娘说,先生有事在忙。”

    姬丹叹了口气:“可惜。”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见不到太渊子,但能见到他的弟子,也是机会。

    他查过这个弄玉,原本只是韩国紫兰轩的一名琴女,出身风月场所,这样的人,应该不难结交。

    以他燕国太子的身份,只要他出马相交,必能博取对方好感。

    放下酒爵,姬丹脸上又浮起那种爽朗的笑容,转头和韩非继续闲聊。

    …………

    诸子百家的席位,设在大殿西侧。

    弄玉走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熟人。

    一个老者坐在席间,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他身侧坐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灵动,正四处张望。

    看见弄玉,那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

    “弄玉姐姐。”

    她提着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弄玉的手。

    弄玉微微一笑:“玲珑。”

    公孙玲珑回头朝那老者喊了一声:“爷爷,弄玉姐姐来了。”

    那老者抬起头,正是名家大宗师公孙龙,他朝弄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弄玉走上前,敛衽一礼,道:“弄玉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太渊先生没来?”

    弄玉摇了摇头:“老师近日在著书,未能亲至。”

    公孙龙“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著书?什么书?”

    弄玉笑而不答。

    公孙龙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你老师那种人,肯著书立说,是天下人的幸事。”

    他转过头,继续和身旁的楚南公闲聊。

    公孙玲珑拉着弄玉的手,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弄玉姐姐,你今日要弹琴吗?”

    “嗯。”

    “弹什么曲子?”

    “《凤仪》。”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首,能让百鸟来朝的曲子?”

    弄玉点了点头。

    公孙玲珑兴奋得直晃她的手:“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想再听了。”

    弄玉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

    日上三竿。

    宾客陆续到齐,各自落座。

    殿内按照尊卑位置,铺设了上百张几案,案上陈列着青铜鼎、簋、尊、爵等礼器,内盛酒食。

    殿角的编钟、编磬静静伫立,钟架上的铜钟泛着光泽。

    嬴政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上。

    他今日头戴冕旒,身着玄色衮服,端坐于几案之后,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宾客,不怒自威。

    待众人坐定,他微微抬手。

    乐府令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

    “大宴始——!”

    殿角的编钟应声而鸣。

    铿——

    浑厚悠远的钟声在大殿中回荡。

    编磬随之加入,清越的磬音与钟声交织,奏起庄重的《昭容》之乐。

    嬴政举起酒爵,向群臣示意。众人连忙举爵,遥遥相敬。

    献酬之礼开始。

    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丝竹齐鸣。

    编钟编磬的雅乐声中,宾客们依次递相敬酒,气氛庄重而不失热烈。

    三巡过后。

    嬴政放下酒爵,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畅快,那笑声压过了丝竹之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寡人新得书纸,又有奇人献艺。”他环顾殿内,目光炯炯,“今日当与诸位共赏。”

    说罢,他看向乐府令。

    乐府令会意,高声宣道:

    “琴师——弄玉上殿!”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弄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大殿中央。

    步履从容,神情恬淡,仿佛不是走向秦王和数百宾客,只是等闲。

    两名内侍抬着一张琴案,放在殿中央。朱弦铜琴,七弦如丝。

    弄玉跪坐下来,轻轻抚过琴弦。

    她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立马沉静下来,与那张琴融为一体。

    抬起手,第一个音符落下。

    “叮——!”

    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从极远的山谷中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轻响。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琴音继续流淌。

    起初舒缓,如同山林的寂静,万籁俱寂,百鸟栖息。

    众人仿佛看见了一片幽深的山谷,月光如水,洒在枝头,鸟雀将头埋在翅下,安然入梦。

    然后,琴音微微一转。

    那静谧中透出一丝灵动,仿佛微风拂过林梢,惊醒了沉睡的鸟雀。

    “铮~铮~”

    琴音渐渐密集起来,百鸟初醒,开始梳理羽毛,开始轻声鸣叫。

    众人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微微阖上了眼,有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琴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越。

    忽然——

    一声长鸣,直入云霄!

    “铿!”

    那是琴音的高潮,如同凤凰振翅,仰天长鸣。清越的琴音,仿佛直上九天,与云霄相接。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黄莺飞了进来。

    它掠过众人头顶,落在殿中的横梁上,歪着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画眉、喜鹊、斑鸠、百灵……无数鸟雀从殿外飞入,落在梁上,落在窗上,落在那些青铜礼器的边缘。

    它们或站或跳,或振翅或理羽,却无一例外地,齐声鸣叫起来。

    那鸟鸣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一曲天地间的和鸣。

    殿外,乐府周围的树木上,落满了禽鸟。

    那些树上原本还有枯叶,此刻却被各色的羽毛覆盖,远远望去,竟像是开满了花。

    殿内众人如痴如醉。

    韩非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在跟着琴音打节拍。焰灵姬睁大了眼,望着那些鸟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孙龙抚须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楚南公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喃喃道。

    “妙音……妙乐啊……”

    而那些秦国老将,见惯了战场生死、心如铁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面容。

    他们不懂什么琴艺,却能感受到那琴音中的道韵,那是一种能让人心情平和的力量。

    乐府令站在殿角,早已泪流满面。

    “老夫执掌乐府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天籁……”

    琴音渐渐低落。

    那最后一声余韵,悠悠袅袅,在大殿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殿内鸦雀无声。

    三息之间,无人出声,无人动作。

    六国使臣、秦廷百官,甚至嬴政本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与异象之中。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妙极!妙极!”

    “百鸟来朝!这是圣人之兆啊!”

    “我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过这等琴音!”

    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殿顶。

    姬丹坐在席间,脸上带着笑,也随着众人鼓掌。但他的眼底,却有一丝阴郁,一闪而过。

    “百鸟来朝,此乃圣王出世之兆,难道天意……真在秦国?”

    他端起酒爵,狠狠灌了一口。

    嬴政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殿内渐渐静下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嬴政看着弄玉,目光灼灼,“曲名叫什么?”

    弄玉起身行礼:

    “回王上,此曲名为《凤仪》。”

    “凤仪……”嬴政轻轻重复,“百鸟来朝,有凤来仪。好名字,好名字。”

    他正要开口赏赐,弄玉却忽然再次行礼。

    “王上。”

    嬴政微微一怔。

    弄玉抬起头,声音清柔。

    “老师说,今日之宴,还有一礼相赠。”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哦?什么礼物?”

    弄玉微微一笑:“老师曾经说:琴者,天籁之音;画者,地象之形。音形相合,方见大道。老师已备一画,愿为王上及诸君展之。”

    嬴政大感兴趣:“太渊先生还精于丹青?快,快快展来。”

    弄玉看向殿中央:“请王上允许立几座大型屏风。”

    嬴政点头,看向赵高。

    赵高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数座高大的木制屏风被抬到殿中央,一字排开。

    弄玉朝殿侧看了一眼。

    白凤和墨鸦会意,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已到了殿中央。

    两人各自手持一卷物事,那卷轴极大,需要两人同时托举。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画卷展开!

    一幅巨画,横亘在众人眼前。

    长三丈,宽一丈,不是壁画,不是版画,而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画,笔墨丹青,跃然纸上。

    有人惊呼出声:

    “这是……纸?”

    “这么大的纸?”

    “怎么可能!”

    弄玉的声音适时响起:

    “诸位请看。这是老师所画《大河图》。”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幅画上。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画上,是大河。

    不是静止的大河,而是奔腾的、咆哮的、仿佛随时会从画中冲出来的大河。

    画幅右端,是皑皑的雪山。

    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一缕细流蜿蜒而出,细若游丝。

    向左展开,那细流渐宽,穿行于千沟万壑之间。高原的苍凉,河谷两岸的险峻,尽收眼底。

    画幅中部,河水骤然收束,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跌落,那是壶口瀑布。

    水雾冲天,仿佛能听见雷鸣般的咆哮声。

    再往左,是龙门天险。

    两岸石壁如削,河水夺门而出,激流奔腾,势不可挡。

    画幅左端,三门峡中流砥柱,一块巨石屹立河中,浪击千年,巍然不动。

    最后,大河入海。

    浊浪与碧波交汇,一线分明,苍茫无际。

    众人被画中景象所吸引,如同神游万里。

    从昆仑到沧海,从雪山到汪洋,片刻之间,尽收眼底。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有人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有人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这如何可能……”

    “老夫一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这条大河,老夫从未这样看过……”

    “这不是画……这是……这是把整条大河搬到了这里!”

    公孙龙站起身来,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他看了很久,忽然回过头,看向弄玉。

    “敢问令师,此画所用何法?”

    弄玉轻声道:“老师说,这叫散点透视。”

    “散点……透视……”公孙龙咀嚼着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嬴政也站起身来。

    他走到画前,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从右端的雪山,一路向左,掠过千沟万壑,掠过壶口瀑布,掠过龙门天险,掠过中流砥柱,最终,落在入海口那苍茫无际的浊浪碧波上。

    良久,嬴政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叹,有欣喜,还有一种满足。

    “好。”

    只有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群臣:

    “这幅画,寡人要裱起来,放在章台殿里,每日批完奏折,就看上一眼。”

    群臣纷纷附和,称赞不已。

    姬丹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笑,也在鼓掌。但他的眼底,那丝阴郁更深了。

    盖聂站在嬴政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幅画上。

    他看得很仔细。

    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每一处笔墨,每一条线条。

    看着看着,他忽然眼神一眯。

    那是……

    他微微皱眉,凝神再看。

    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些山石、水波……在他眼中,忽然变了样子。

    那不是画,那是剑法。

    他以为是错觉,摇了摇头,再次看去。

    不是错觉!

    他真的从那笔墨线条里,感受到了某种剑法的存在,磅礴、雄浑、奔流不息,却又变化万千,无迹可寻。

    盖聂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看向弄玉,又看向那幅画,最后看向嬴政。

    盖聂想了想,现在场合不对,还是之后再说吧。

    …………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回荡在北宫乐府的大殿之中。

    弄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公孙玲珑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白凤和墨鸦将那幅《大河图》重新卷起,交由侍从,侍从小心翼翼的收好。

    韩非坐在席间,手里端着酒爵,目光有点飘忽。

    焰灵姬看着他,轻声问:“想什么呢?”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酒爵,饮了一口,然后,又饮了一口。

    姬丹坐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和身旁的人说笑。但他袖子里的手,一直紧紧握着。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这一天,注定会被许多人记住。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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