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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5章 给大晋龙脉接骨
    西山北麓,原本死寂的乱石岗此刻正如同一口煮沸的大锅。

    三千名从京城各处涌来的流民和苦力,被林昭简单粗暴地编成了四支大队。

    这里不需要也是不被允许存在任何匠心的,林昭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机械般的重复。

    “只要力气,不要脑子!”

    这是林昭立在营门口的规矩。

    采石组的汉子们赤膊上阵,手中的铁锤毫无章法地砸向灰岩。

    他们不需要像工部的石匠那样寻找石头的纹理,只需要把大石头变成碎石头。

    粉碎组接着干,碎石头被扔进巨大的石碾子下。

    几百头从京畿附近搜罗来的老驴拉不动,就换人上,八个壮汉推一个磨盘,沉闷的轰鸣声昼夜不息,将碎石研磨成粗粉。

    烧制组是张老三的地盘。

    这位窑神如今已经彻底疯魔了。

    他按照林昭给的草图,指挥着几百号人像搭积木一样,在山坡上垒起了整整十座怪模怪样的直筒子竖窑。

    这种窑不需要复杂的风道,就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烟囱。

    煤炭和石粉一层夹着一层往里填,底下的鼓风机被精壮的汉子踩得呜呜作响。

    火焰在炉膛里咆哮,温度高得吓人,从窑口喷出的热浪能把人的眉毛燎卷。

    “出料——!”

    随着张老三一声嘶吼,窑底的铁栅栏被抽开。

    滚烫的熟料落入下方的冷却池,激起漫天白雾。

    最后是研磨组。

    冷却后的熟料硬得像铁,但在几千条手臂的轮番挥舞下,终究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被装进一只只粗制的木桶里。

    整个西山,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短短五日。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运送木桶的大车排成了长龙。

    车轮碾过黄土,压出深深的车辙,源源不断地将这些不起眼的灰色粉末送往都水司的工地。

    ……

    都水司,偏院仓库。

    许之一站在堆积如山的木桶前,手里抓着一把刚运来的神灰。

    “林兄,这……这就是咱们用来堵黄河决口的宝贝?”

    许之一虽然见过那块坚硬的水泥墩子,但此刻面对这满仓的粉末,心里的底气还是漏了一大半。

    “这东西硬是硬,可它脆啊,若是用来修筑堤坝,抗击洪峰,光硬没用。水浪一冲,若是裂了缝,那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林昭正低头看着一张刚送来的京城物价单,闻言头也没抬。

    “你说得对。”

    “石头能抗压,却不能抗拉。就像人的骨头,硬则硬矣,若是没有大筋连着,一折就断。”

    许之一急了:“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往里面掺铁条吧?工部把铁料都封死了,就算有,咱们也买不起啊!”

    这一桶神灰成本极低,但若是真要往里面加精铁,那这堤坝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把大晋国库卖了也修不起。

    “谁说筋骨一定要用铁?”

    林昭放下单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转身,指着院子里刚刚卸下来的一车车青翠欲滴的货物。

    “许兄,你看那是什么?”

    许之一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竹子?毛竹?”

    满院子都是竹子。

    粗的如碗口,细的似儿臂,青翠挺拔,堆得满坑满谷。

    为了这些竹子,林昭几乎买空了京城和周边县城所有的存货。

    连城南那个卖竹席的老头,都被林昭的人连夜把后院的竹林给砍光了。

    “林兄,你这是要……”

    许之一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编竹筐装石头沉河?这法子几百年前就用烂了,挡不住大水的。”

    “谁说我要编筐?”

    林昭走到一根毛竹前,伸手拍了拍那坚韧的竹节。

    “我要给这神灰,装上一副骨架。”

    在这个没有钢筋的时代,竹子,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竹子的抗拉强度,堪比低碳钢。

    虽然它有致命的弱点,易腐烂、握裹力差、弹性模量低。

    但在紧急抢险、修筑临时堤坝,甚至是百年内的建筑工程中,经过处理的竹筋混凝土,绝对是碾压这个时代的黑科技。

    “传令下去。”

    林昭眼神变得锐利,“让木匠把这些竹子全部破开,去青去黄,只留竹肉。再用火烤去水份,浸泡石灰水防腐。我要把它们变成这永定河大堤的骨头!”

    “这是给大晋的龙脉,接骨!”

    ……

    京城,正阳门城楼。

    工部尚书李东阳负手而立,秋风吹得他绯红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那队缓缓出城的都水司车队上。

    那一车车青翠的竹子,在一片灰扑扑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竹子?”

    李东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旁边的幕僚吴敬中连忙凑趣道:“东翁,这林昭怕是黔驴技穷了。封了石料,禁了木材,他居然想靠竹子来修河堤?这是要给龙王爷编个摇篮吗?”

    “黄口小儿,异想天开。”

    李东阳轻蔑地摇了摇头。

    作为工部尚书,他虽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他懂规矩,懂几千年来治水的经验。

    修堤筑坝,讲究的是千钧之石,万载之土。

    竹子这种东西,在水里泡个三年五载就烂成泥了。

    用这玩意儿当主材,简直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他以为这是在搭戏台子吗?”

    李东阳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森然,“也好。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让那些御史都把笔杆子磨快点。等汛期一到,大水冲垮了他那用竹篮子编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就是他林昭人头落地的时候。”

    “传令给前方的工部官员。”

    “别拦着他,让他修。”

    “老夫倒要看看,他怎么用这堆烂竹子和烂泥,去挡那滔天的洪水!”

    ……

    永定河,险工段。

    浑浊的河水咆哮着,卷起黄色的泡沫,一次次撞击着残破不堪的旧堤。

    这里是整个京畿防汛最要命的嗓子眼。

    一旦决口,洪水将直冲京城南郊,把良田变成泽国。

    河岸东侧,是工部的工地。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石匠正喊着号子,在大太阳底下汗流浃背。

    他们严格遵循着古法,用铁凿子一点点修整着巨大的青条石。

    每一块石头都要打磨得平平整整,为了保证严丝合缝,石缝之间还要灌注糯米灰浆。

    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天下来,往往只能砌好几丈长。

    而河岸西侧,随着都水司的大旗竖起,画风突变。

    这里没有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只有刺耳的锯木声和嘈杂的吆喝声。

    刘一手带着一群从没干过修堤活计的木匠,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板拼凑一个个巨大的木盒子。

    紧接着,一捆捆经过火烤、形状规整的竹片被运了上来。

    工匠们按照林昭的图纸,将这些竹片纵横交错地扎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格,然后塞进那些木盒子里。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修堤,倒像是在编鸟笼子。

    隔壁工部的几个老工头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都水司这边哈哈大笑。

    “瞧瞧!快瞧瞧!”

    “那帮傻子在干啥?拿木板夹着竹片子,这是要请龙王爷吃席吗?”

    “还是太年轻啊,没见过水火无情。这轻飘飘的玩意儿,浪头一打就漂了,能顶个屁用!”

    嘲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林昭站在刚刚搭好的简易高台上,脚下是奔腾的浊浪,耳边是同行的嘲讽。

    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在他身后,几十辆大车同时卸货。

    一桶桶灰色的神灰被倒在地上,掺入沙石,加上永定河最不缺的水。

    铁锹翻飞,泥浆飞溅。

    那种粘稠、灰暗、毫无美感的烂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桶桶地提上了河堤。

    “倒!”

    林昭的手猛然落下。

    哗啦——!

    灰色的泥浆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那些竹片,填满了巨大的木模。

    没有什么精雕细琢,只有泥沙俱下的豪迈。

    这一刻,历史的车轮在这里转了个弯,碾碎了千年的常规,发出了第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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