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无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房门被风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松动。
“爹，咱们真要去那个什么祈福大典？”
周既安抱着他的金算盘，小屁股挪啊挪，挪到了周承璟身边。
一双精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和尚看着不像好人，眼神跟我在集市上看见盯着肥羊流口水的屠夫一模一样。”
“你也知道他是屠夫，我是肥羊？”
周承璟没好气地用折扇敲了一下二儿子的脑袋，“明知道是鸿门宴，还去？当我们大周摄政王府的人命不值钱是不是？收拾东西，趁着夜色，咱们撤。”
“我不走！”
出乎意料的，最先反对的竟然是平时最惜命的周既安。
小家伙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爹！咱们要是跑了，这乌孙国的国库……哦不，这乌孙国的百姓可就真没救了！”
周弘简也开口道：“我也觉得不能走。”
十来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
“爹，晚姐姐说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昙无谶既然已经把局布到了这个份上，咱们身上带着他在意的东西，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追上来的。”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去那个大典上看看，他到底想造个什么怪物出来。”
周临野正把最后一块猴头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对！打他！那和尚看妹妹的眼神我不喜欢，我要把他那张虚伪的脸揍扁！”
周承璟看着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气极反笑。
“好啊，长本事了。你们以为这是过家家呢？咱们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到时候真打起来，我也未必能护得住你们周全。”
他转头看向林晚，指望一向理智的她能说句公道话。
谁知林晚正拿着那个骨珠和残画在灯下研究，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我也赞成去。”
周承璟：“……”
合着这一屋子，就他一个“怂”人？
“你先别急眼。”
林晚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不是我们要去送死，而是昭昭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昭昭身上。
小团子正盘腿坐在那张大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串惨白的骨珠，小手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昭昭？”周承璟心头一紧，刚才的懒散瞬间消失，几步跨过去，蹲在女儿面前，“怎么了？是不是那珠子咬手？快扔了！”
“爹爹，珠子里的姐姐在哭。”
昭昭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难过和心疼。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幅只有半张脸的残画，又指了指怀里的骨珠。
“那个漂亮的姐姐，她一直被关在珠子里。那个坏和尚每天都在念经，可是姐姐说，那经文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好疼好疼。”
“姐姐说，她不想活过来。”
昭昭吸了吸小鼻子，声音软糯却异常清晰，“她早就死了，是那个坏和尚把她的魂魄硬抓回来的。每天都要逼着她吃好多好多人的生气，还要把她塞进那个脏兮兮的泥巴里。她觉得好恶心，好累。”
“她想回家，想去天上，可是坏和尚用那个泥巴做的笼子把她锁住了。”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原本以为是昙无谶是个为爱疯魔的痴情种，为了复活爱人不惜牺牲全城百姓。
结果呢？
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折磨！
那个女子哪怕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被做成法器，日夜受煎熬，还要被迫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一个吃人的魔鬼。
“简直是……变态。”
林晚深吸一口气，哪怕见多识广如她，也被这种扭曲的人性恶心到了，“自我感动的极致，就是对他人的地狱。”
周承璟眼底也一片森寒。
他伸手轻轻擦去昭昭眼角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温柔：“乖，不哭。既然那个姐姐想解脱，那咱们就帮帮她。”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来都来了，虽然他不同意孩子们跟自己一起涉险，可目前把他们送出去……显然不太现实。
“既安，盘点装备。把你那一车皮的红玉、毒草都给本王备好。”
“林姑娘，还请你带着弘简，仔细研究一下那个息壤，看能不能呢个找出弱点。既然是菌类或者活性矿物，就一定有克星。”
“临野，吃饱点。明天的力气活，全靠你了。”
周承璟摸了摸昭昭的头，“既然他非要邀请我们去，那咱们就去给他这场大典，送一份大礼。”
……
翌日清晨。
乌孙国的钟声比往日敲得更急促，更响亮。
整个都城仿佛陷入了一种狂热的节日氛围中。
大街小巷挤满了手捧无面泥像的百姓，他们一个个面色红润得不正常，眼神迷离而亢奋，口中念念有词，朝着城外的古格王朝遗址涌去。
大周摄政王的车队混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群人疯了。”
透过车窗，周弘简看着外面那些几乎是在跳着走的人群，“应该是那种檀香味和‘福土’共同作用产生的致幻效果。”
“就像是一群提线木偶。”林晚冷冷评价。
古格王朝的遗址位于都城以北三十里的一处断崖之上。
这里曾经是西域最辉煌的文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巨大的风蚀土柱。
但在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无数面黄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地面上用那种诡异的“息壤”画出了一个直径足有百丈的巨大法阵。
法阵的每一个节点，都埋着一个活人——准确地说，是那些还没有完全被泥土吞噬神智的“祭品”。
昙无谶站在祭坛的最顶端。
他换了一身猩红色的袈裟，在黄沙漫天的背景下，红得刺眼，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大周摄政王到——”
随着一声唱喏，战车停在了祭坛边缘。
周承璟带着众人下车，一步步走上高台。
“王爷果然守信。”
昙无谶看着他们，脸上带着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目光却越过众人，死死地黏在了昭昭怀里的小黑身上。
“吉时已到。请圣女入阵，为万民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