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
蒸汽驱动的连杆带动着巨大的滚筒，发出不知疲倦的轰鸣。一张张原本洁白的竹纸被卷入机器的腹腔，再吐出来时，已经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铅字。
油墨未干，散发着一股令人眩晕的松香味。
“快！下一批！京城的报童都在外面等着了！”
新闻局的主事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刚出炉的样刊，嗓子早已喊哑。
这张报纸的头版，没有花哨的标题，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人的眼球上：
《国难当头》
……
清晨，京城茶馆。
往日里提笼架鸟、谈论风月的闲散气氛不见了。
一名年轻的书生站在桌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周围挤满了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员外，此刻都仰着头，屏息凝神。
“念啊！秀才公，上面写的啥？”一个杀猪匠急得把手里的剔骨刀剁在桌子上。
书生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洋人来了。”
“他们开着两百艘战舰，载着五万门火炮，就在咱们的家门口。”
“他们说，要把我们的工厂拆了，把我们的铁路挖了，让我们世世代代给他们种棉花、挖煤矿，做他们的奴隶。”
书生念到这里，猛地停住，眼眶通红。
他抬起头，扫视着周围的一张张脸。
“陛下在报纸上问我们：答不答应？”
“答应个屁！”
杀猪匠一拳砸碎了面前的茶碗，瓷片刺破了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老子刚过上几天吃饱饭的日子，这帮红毛鬼就想来砸老子的锅？老子捅死他们！”
“就是！拆工厂？那我儿子去哪上工？”
“挖铁路？那是咱们大周的龙脉！”
愤怒。
不再是那种面对未知恐惧的慌乱，而是一种被触犯了底线后的暴怒。
书生跳下桌子，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掌柜的，茶钱不付了。”
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儒巾，转身向门外走去。
“干啥去？”掌柜的问。
“投笔。”
书生头也不回，“去神机营。听说那里缺识字的炮兵。”
……
皇宫，太和殿广场。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静默肃立。
周辰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天子剑和左轮手枪，站在丹陛之上。
并没有繁琐的祭天仪式，也没有冗长的祝词。
几辆满载着文件和地图的马车正停在广场一侧，准备运往火车站。
“陛下，真的要去天津卫？”
王安石跪在马车旁，死死拉着车辕，老泪纵横，“您是万金之躯，坐镇京师即可！前线有穆侯爷和石提督，何须御驾亲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危墙？”
周辰走下台阶，伸手扶起这位两朝元老。
“王相，洋人的炮弹能打八千米。如果大沽口失守，京城就是危墙。”
周辰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也是朕的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御林军士兵。
“朕去前线，不是为了去逞能，是为了告诉前线的每一个士兵：朕和他们在一起。朕的命，和他们的命，拴在一根绳上。”
“陛下……”
王安石还想再劝，却被周辰挥手打断。
“京城交给你了。”
周辰的声音变得冷硬，“粮草、弹药、煤炭，朕在前线打多少，你在后面就要送多少。若是断了一顿饭，朕回来唯你是问。”
“老臣……遵旨！老臣就是把棺材本卖了，也不会让前线断粮！”王安石重重叩首。
周辰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去火车站。”
……
西郊火车站。
这里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站台。几条并行的铁轨上，停满了待发的列车。
除了周辰乘坐的专列，其他的车皮上装满了刚刚下线的炮弹、成箱的压缩饼干，还有数不清的崭新步枪。
“呜——！！！”
蒸汽机车喷出浓烈的黑烟，巨大的动轮开始缓缓转动。
周辰坐在车厢里，透过玻璃窗看着窗外。
并没有凄凄惨惨的送别。
铁轨两侧，挤满了自发赶来的百姓。他们手里拿着鸡蛋、布鞋，想要往车上扔，却被维持秩序的锦衣卫拦住。
“陛下万岁！”
“杀光红毛鬼！”
呐喊声盖过了火车的轰鸣。
周辰看到，几个年轻的工匠正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走向兵工厂，上面写着“歇人不歇机”五个大字。
他看到，一群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排着队在征兵处报名，眼神里透着股初生牛犊的狠劲。
“这就是民心。”
周辰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根卷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赵渊输了，是因为他只想着自己的皇位。西洋人以为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但他们错了。”
周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唤醒了民族意识、并且正在疯狂工业化的怪物。”
“温心怡。”
“臣在。”
一直守候在车厢角落的温心怡走上前。
“给穆青寒发电报。”
周辰弹了弹烟灰。
“告诉她，朕正在路上。让她把最好的观战位置给朕留出来。”
“还有，问问凌素，那种在水底下跑的‘铁王八’，能不能动了？”
“回陛下，凌大人说，虽然还不能长时间潜航，但如果是埋伏在港口外……”温心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足够给西洋人的旗舰开个大眼。”
“很好。”
周辰掐灭烟头。
“这一仗，朕要让他们的联合舰队，变成海底的珊瑚礁。”
列车加速。
钢铁的撞击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响在通往战场的路上。
而在遥远的东海之上。
海平面尽头，无数根桅杆如同枯死的森林般升起。西洋联合舰队的主力，带着征服世界的野心，逼近了大周的国门。
风暴，已经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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