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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牙狗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程立秋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核对年货清单,门忽然被推开了。林场的周场长闯了进来,棉袄上沾着雪沫子,脸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程社长!救命!”周场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程立秋心里一沉,赶紧站起来:“周场长,怎么了?”
“熊!黑熊!”周场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昨天晚上,一头黑熊闯进了楞场,把工人们的帐篷全掀了!被褥粮食糟蹋了一地,两个工人被熊掌拍伤了,送到卫生院去了!工人们吓得不敢上工,楞场已经停产两天了!”
程立秋皱起眉头。又是黑熊。去年冬天就有一头黑熊来捣乱,被他用药猎法抓住了。今年又来一头,看来这一带的黑熊越来越多了。
“多大的熊?”他问。
“大!大得吓人!”周场长比划着,“工人们说,那头熊站起来比人还高,少说也有五六百斤。它在楞场里横冲直撞,一巴掌就能把碗口粗的木头拍断!”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楞场在老鹰崖处找食。楞场里有粮食、有帐篷,它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周场长,你先回去,”程立秋说,“我准备一下,下午就带人过去。”
“好!好!”周场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立秋把王栓柱和程大海叫来,说了黑熊的事。王栓柱脸色一变:“又是黑熊?去年那只就够呛了,这只比那只还大?”
“嗯,”程立秋点头,“五六百斤,站起来比人高。不好对付。”
“那怎么办?”程大海问。
程立秋想了想:“用药猎法。黑熊贪嘴,用蜂蜜和白酒做诱饵,把它引进铁笼子。”
“能行吗?”
“试试看。不行再用枪。”
下午,猎队出发了。王栓柱、程大海、三个徒弟,加上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程立秋带了一个特制的铁笼子,是用拇指粗的钢筋焊的,结实得很。笼子里放了一个大铁盆,盆里倒了两斤蜂蜜、一斤白酒,搅拌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甜酒香。
“立秋叔,黑熊真会来吗?”刘二娃问。
“会,”程立秋说,“黑熊贪嘴,闻到蜂蜜和酒的味道,一定会来。”
到了楞场,周场长已经等在门口了。楞场里一片狼藉,十几顶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被撕开大口子,有的整个塌了。地上散落着被褥、衣服、粮食,雪地上到处是黑熊的脚印,比人的手掌还大。
程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深,间距很大,说明这头黑熊体型巨大,而且很活跃。
“是头老公熊,”他判断,“看这脚印的深度,至少五百斤往上。这种老公熊皮糙肉厚,普通猎枪打不透。得用铁笼子。”
他在楞场中央选了个位置,把铁笼子放好,笼门用一根细绳拴着,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个活动机关上。黑熊进去踩到机关,笼门就会自动落下。
“诱饵放里面,”程立秋把铁盆放进笼子最里面,“黑熊要进去吃,就得踩机关。”
一切准备就绪,猎队退到楞场外的一间木屋里埋伏。天渐渐黑了,山风呼啸,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徒弟们又冷又饿,但都咬着牙忍着。
程立秋趴在窗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笼子的方向。黑风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半夜时分,黑风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远处,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是黑熊!它比程立秋预想的还要大,浑身黑毛,肩胛高耸,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个移动的小山丘。它走得很慢,很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蜂蜜和白酒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黑熊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它朝铁笼子走去,在笼子外围转了好几圈。它闻到了铁的气味,有些犹豫,但蜂蜜的诱惑太大了。它终于忍不住了,慢慢钻进了笼子。
“咔哒!”机关触发,笼门猛地落下!
黑熊受惊,疯狂挣扎,用巨大的熊掌拍打铁栅栏,用利齿啃咬钢筋。铁笼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焊接处出现了裂缝,有几根钢筋被它咬得变了形。
“不好!”程立秋心里一紧,“笼子撑不住了!”
他抓起猎枪,冲出木屋。黑熊看见有人来,更加疯狂,拼命撞击笼子。铁栅栏被撞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散架了。
程立秋举起枪,瞄准黑熊的耳根——那是黑熊最致命的部位之一,子弹从这里打进去,能直接击中大脑。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黑熊应声倒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程立秋放下枪,长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还在抖。
王栓柱和徒弟们跑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黑熊,又惊又怕。
“立秋哥,你……你把它打死了?”王栓柱的声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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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不行,”程立秋蹲下身,检查黑熊的伤口,“笼子撑不住了,它要是跑出来,咱们几个都不够它拍的。”
黑熊的耳根处有一个弹孔,血正在往外流。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茫然。
“可惜了,”程立秋站起来,“本来想活捉的。”
“立秋叔,你枪法真准!”刘二娃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近的距离,一枪毙命!”
程立秋没有接话。他看着黑熊的尸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头黑熊没有错,它只是饿了,想找点吃的。错的是这个世道,人和熊争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场长带着工人们过来了,看见黑熊死了,都松了一口气。
“程社长,你救了我们的命啊!”周场长握着程立秋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别说这些,”程立秋摇摇头,“把熊抬回去,熊胆入药,熊掌卖钱,熊肉分给工人。”
“好!好!”周场长连连点头。
猎队和工人们一起,把黑熊抬上马车。黑熊很重,五六个人才抬动。
回程路上,徒弟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战斗。只有程立秋沉默不语。他在想那头黑熊,在想它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茫然。
熊没有错,它只是饿了。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亮了。程立秋让人把黑熊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处理。熊胆是珍贵药材,能卖不少钱;熊掌更是珍馐,能卖高价;熊肉分给屯里人,每家几斤。
“立秋叔,熊胆怎么处理?”李小柱问。
“先用酒泡着,”程立秋说,“明天送药材站。”
“熊掌呢?”
“留着,过年吃。”
徒弟们眼睛一亮。熊掌可是好东西,一辈子都难得吃上一回。
程立秋看着徒弟们兴奋的样子,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黑熊死了,但它为屯里人提供了食物和药材,也算死得其所。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汤,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今天打黑熊了?”小石头问。
“嗯,”程立秋端起饭碗,“打了一头。”
“爹,你真厉害!”小石头眼里满是崇拜。
“厉害什么,”程立秋摇摇头,“熊也是没办法,饿了才来偷吃的。”
魏红在旁边听着,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你心善。”
“不是心善,”程立秋说,“是觉得人跟动物都不容易。”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你说,人跟动物,能和平共处吗?”程立秋问。
魏红想了想:“不能。动物要吃,人要保,这是天生的矛盾。”
“那怎么办?”
“没办法,”魏红摇摇头,“只能打。你不打它,它就毁你的东西。”
程立秋知道魏红说得对。人和动物的战争,从远古就开始了,永远不会结束。
“红,我有个想法,”他说,“我想把熊胆卖了,钱给林场的工人买点营养品。他们被熊伤了,需要补补。”
“应该的,”魏红说,“你做得对。”
程立秋点点头,搂住魏红。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熊胆要送药材站,熊掌要处理,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