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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野猪宴乡亲,立秋话当年
    十二月十三,天刚亮,合作社的大院里就热闹开了。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妇女们系着围裙,忙着切肉、洗菜、和面。男人们搬桌子、摆凳子、搭棚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今天是合作社的野猪宴。

    

    按照程立秋的安排,昨天猎获的十一头野猪,除了分给社员们的一部分,剩下的全部用来办宴席。全屯老少,人人有份。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大伙儿忙活。他的棉袄脱了,只穿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正和几个壮汉一起,把最大那头公猪的肉卸成块。

    

    这头公猪足有五百斤,光卸肉就费了大半天功夫。猪肉很厚,肥膘有两三指宽,瘦肉鲜红,一看就好吃。

    

    “立秋哥,这猪真肥!”王栓柱一边卸肉一边感叹,“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肥的野猪。”

    

    “老公猪都肥,”程立秋说,“它们在山上吃橡子、松子,营养好,长膘快。不过这头是老光棍,肉有点膻,得多放调料去腥。”

    

    “放啥调料?”旁边切菜的李寡妇问。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多放点,”程立秋说,“再放点白酒去腥。炖的时候火候要够,炖烂了就不膻了。”

    

    李寡妇记下来,转身去调料房拿调料。

    

    卸完肉,程立秋亲自掌勺。他把大块的猪肉放进锅里,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加入葱姜蒜、花椒八角、酱油盐巴,最后倒了一大碗白酒。

    

    “立秋叔,放这么多酒,不会醉吗?”刘二娃好奇地问。

    

    “酒味会挥发,留下的是香味,”程立秋盖上锅盖,“炖肉放酒,肉嫩汤鲜,还不膻。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方子。”

    

    锅里的肉炖上了,程立秋又去准备另一道菜——野猪头肉。猪头肉是野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之一,肉嫩、胶质多,炖烂了入口即化。

    

    他让人把猪头劈开,刮洗干净,放进另一口锅里,加了更多的调料,小火慢炖。

    

    院子里飘起了肉香,越来越浓。屯里人陆续来了,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篮,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菜、攒的鸡蛋、做的豆腐。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都是心意。

    

    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老人。程立秋赶紧迎上去,扶着李老头坐下。

    

    “李爷,您坐这儿,暖和。”

    

    李老头坐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感慨地说:“立秋啊,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咱们屯这么热闹。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样,不知得多高兴。”

    

    程立秋眼圈一红,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打了猎物回来,总要把最好的肉分给屯里的老人。爹说过:“猎人靠山吃山,但不能独吞。老天爷赏饭吃,得分给大家。”

    

    爹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老人们坐在前面,孩子们坐在中间,大人们坐在后面。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五保户老人,也被程立秋派人背来了。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乡亲们,安静一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吃肉!”他笑着说,“昨天猎队打了十一头野猪,这是咱们合作社今年最大的一次收获。按规矩,猎物不能独吞,得分给大家。今天这顿饭,就是感谢大家一年来对合作社的支持!”

    

    掌声响起,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大人们也跟着鼓掌。

    

    “开席!”

    

    妇女们端着大盘子,把炖好的猪肉一碗碗端上来。肉炖得烂烂的,红亮的汤汁浸润着大块的肉,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香气扑鼻。

    

    老人们动筷子了,孩子们也跟着吃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程立秋没有急着吃。他端着一碗酒,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说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福星!”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敬到老人那桌时,张奶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立秋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你比亲儿子还亲啊!”

    

    程立秋蹲下身,握着张奶奶的手:“张奶奶,您别这么说。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您就把我当亲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张奶奶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敬到李老头那桌时,李老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立秋,坐下,陪我说说话。”

    

    程立秋在李老头身边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立秋啊,”李老头喝了口酒,眯着眼睛说,“你还记得你爹当年打猎的事吗?”

    

    “记得,”程立秋点头,“我爹跟我说过很多。”

    

    “你爹是咱们屯最好的猎人,”李老头感慨地说,“我跟他一起打过猎,那枪法,那胆量,没几个人比得上。有一年冬天,山里闹狼灾,你爹一个人进山,打了七只狼回来。那狼皮,一张比一张大。”

    

    程立秋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自豪。他爹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你爹不光枪法好,人也好,”李老头继续说,“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有一年,王老五家揭不开锅,你爹扛了一袋子粮食送去,自己家却喝稀粥。这事,屯里老人都记得。”

    

    “我爹说过,猎人不能只顾自己,”程立秋说,“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赏的,得跟大家分。”

    

    “你爹说得对,”李老头拍拍他的肩,“立秋,你现在做的,跟你爹当年做的一样。甚至比你爹做得还好。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为你骄傲。”

    

    程立秋的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敬完酒,程立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魏红给他盛了一碗肉,又夹了几个馒头放在他碗里。

    

    “快吃吧,都凉了。”她说。

    

    程立秋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魏红。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怒意。他知道,她还在生气,但愿意给他盛饭,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红,谢谢你。”他低声说。

    

    魏红没有回答,转过身去抱小瑞雪。

    

    程立秋默默地吃着饭。肉炖得很好,烂而不腻,香而不膻。但他心里有事,吃不出味道。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人们吃饱喝足,陆续散去。几个年轻人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程立秋让他们把剩下的肉分给困难户,每家多给几斤。

    

    “立秋哥,你自己不留点?”王栓柱问。

    

    “我家里有,”程立秋说,“给更需要的人。”

    

    傍晚,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孩子们在炕上玩。小石头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瑞林和瑞玉在搭积木。

    

    程立秋在炕边坐下,看着孩子们。小瑞安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腿,想站起来。程立秋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瑞安,叫爹。”

    

    “哒……哒……”小瑞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程立秋笑了,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红先开口:“立秋,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什么话?”

    

    “你说你爹教你的那些话,”魏红说,“你说猎人不能只顾自己,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赏的,得跟大家分。”

    

    程立秋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爹是个好人,”魏红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是个好人。立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人。你帮山雀,是因为你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帮她,伤的是我的心?”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魏红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你让我怎么面对?让屯里人怎么看我?”

    

    程立秋无言以对。他知道,魏红说的都是对的。他伤了她的心,让她在屯里抬不起头。

    

    “红,我向你保证,”他郑重地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山雀和孩子,我会安顿好,不会让他们影响咱们的生活。你给我时间,行吗?”

    

    魏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立秋,我不是不给你时间。我是怕你越陷越深,最后收不了场。”

    

    “不会的,”程立秋握紧她的手,“红,你相信我。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妻子。孩子们只认你一个娘。”

    

    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程立秋肩上,轻声说:“立秋,我信你。但你得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程立秋搂住她,“一辈子都记住。”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搂着魏红,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让她伤心。他会用余生,好好补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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