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上前几步，目光沉沉落在那两个小小的生命上。

    

    男孩闭着眼，眉峰轮廓已隐约能看出李莲花的清俊，更奇异的是，那稚嫩身躯周围，竟自然流转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金色光晕，宛若无形的剑意雏形。

    

    女孩则更像杨婵，肌肤莹白如玉，呼吸吐纳间，天地灵气竟自发向她汇聚，周身宝光内蕴，清净无瑕。

    

    “天生剑骨……无垢灵体……”杨戬低声喃喃，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震撼的涟漪层层荡开。

    

    此等先天根骨，生而近道，甫一降世便已踏上神途，实乃天地钟灵之奇迹。

    

    “是啊，”李莲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额心，“起点这么高，压力多大呀。所以嘛——”

    

    话音未落，他双手拇指分别轻按在两个孩子的眉心，口中念动真言，两道柔和如春风化雨却又无比玄奥的封印灵光悄然没入。

    

    刹那间，孩子们周身自然流转的异象尽数敛去，剑意潜藏，灵光内收，看起来便如两个玉雪可爱、再寻常不过的婴孩，只是格外灵秀些。

    

    “你做什么？”杨戬眉峰微蹙。

    

    “封印先天神格与异象啊。”李莲花答得理所当然，将孩子抱得更稳些，“小孩子嘛，就该慢慢长大。该爬时爬，该摔时摔，该哭时哭，该笑时笑。一落地就顶着天生神位、异象环身，那得多累？又少了多少寻常孩童的乐趣？”

    

    杨戬看着两个孩子瞬间变得普通的样子，眉头微蹙，但见李莲花神色坦然，杨婵也含笑点头，便不再多言。

    

    李莲花却望向杨婵，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婵儿，咱们很久以前说的，若有一双儿女，一个跟你姓杨，一个跟我姓李，小名一个叫小桃花，一也个叫小桃花，对吧？”

    

    杨婵尚未回应，殿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漆木山与芩婆相携而来，脸上笑容在听清“小桃花”重复两次时骤然僵住。

    

    “两个都叫……小桃花？”漆木山声音发颤。

    

    芩婆以手扶额：“相夷啊，这取名大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李莲花一脸无辜，“桃花不好吗？李桃花，杨桃花，多般配。”

    

    杨戬沉默三息，缓缓开口：“杨家此代，若为男丁，当入‘孝’字辈。”

    

    “杨孝桃花？”李莲花眨眨眼，“二哥，这听着有点奇怪。”

    

    殿内陷入凝滞的寂静。

    

    最终，是杨婵轻轻的笑声打破了寂静：“好啦，名字的事慢慢想。二哥，师父，师娘，你们快来看看孩子们。”

    

    杨戬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襁褓。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碰了碰女孩的小拳头。那小手立刻攥住他的食指。

    

    刹那，司法天神眼中万年寒冰消融殆尽。

    

    杨家血脉，终得延续。

    

    他看着这两张稚嫩的脸庞，仿佛看见了母亲瑶姬温柔的笑靥，看见了幼妹婵儿蹒跚学步的往日。

    

    “好，”他声音微哑，“平安就好。”

    

    当日下午，碧游宫众人便到了。

    

    来得最快的竟是赵公明。

    

    这位财神爷人未至声先到，豪爽的笑声震得殿瓦轻响：“小师弟！弟妹！恭喜恭喜！我截教又添新丁，大喜事啊！”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位仙姿缥缈的女子——正是三霄娘娘。琼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碧霄提着个花篮，云霄则托着一盘灵光氤氲的仙果。

    

    “师兄，师姐们！”李莲花惊喜迎上。

    

    赵公明先凑到摇篮边，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这根基，这灵气……小师弟，你这可真是给我截教长了脸面！”说着，他掏出一对金灿灿的算盘模型，“这个给小侄子小侄女，以后算账……咳，算天地机缘，准保不亏！”

    

    三霄娘娘则温柔得多。

    

    云霄取出一对以七彩云霞织就的“护身锦”，轻轻盖在孩子们身上：“此锦可随心意变化，冬暖夏凉，诸邪不侵。”琼霄拿出两枚“安魂玉扣”，碧霄则奉上一瓶“百花甘露”，皆是温养婴孩的奇珍。

    

    “多谢师兄师姐！”李莲花与杨婵连连道谢。

    

    碧霄娘娘笑着打趣：“小师弟，听说你要给孩子取名‘桃花’？要不要师姐帮你想想更好的？”

    

    李莲花干笑：“还在斟酌，还在斟酌……”

    

    三日后，金灵圣母与无当圣母代表通天教主亲临。

    

    两位圣母携重礼而来，见到孩子时，眼中露出罕见的柔和。

    

    “老师已知晓。”金灵圣母取出一枚紫气缭绕的玉珏，一分为二挂在孩子颈间，“此乃‘上清护命珏’，可护他们平安长大。”

    

    无当圣母取出两枚剑形玉佩：“此乃‘万剑祈福佩’，愿孩子道途坦荡。”

    

    李莲花与杨婵郑重拜谢。

    

    两位圣母查验了封印，满意点头。离去前，金灵圣母道：“老师闭关，待他们周岁，老师或会亲临。”

    

    又七日，镇元子驾临。

    

    这位地仙之祖带来了一对“地脉同心锁”。

    

    “佩戴此锁，兄妹二人即便相隔天涯，亦能心生感应，互知安危。”镇元子温声道。

    

    他探查了孩子根骨，抚须而笑：“好根基，好造化。此二子将来成就，恐怕不在你二人之下。”

    

    满月前几日，孙悟空到了。

    

    “俺老孙来也！”他一个筋斗落在殿前，凑到摇篮边用火眼金睛“扫视”数遍，“嚯！了不得！这男娃娃天生就是练剑的料！女娃娃灵气纯净！”

    

    他掏出一对金铃铛：“这是俺从老君那儿求来的‘如意平安铃’，戴着玩吧！”

    

    李莲花忍着笑接过。

    

    孙悟空看着被封印的孩子，嘿嘿直乐：“封得好！等他们自个儿有本事了，想什么时候亮出来，就什么时候亮出来，那才威风！”

    

    满月前三天，笛飞声立于殿外桃树下。

    

    李莲花抱着女儿走出去：“老笛，进来坐。”

    

    笛飞声摇头，目光落在女婴脸上。女婴也不怕生，朝他“咿呀”了一声。

    

    “眉眼像三圣母。”笛飞声判断道。

    

    “下巴和耳朵像我。”李莲花绝不放过炫耀的机会。

    

    笛飞声沉默片刻，抬眼道：“你女儿，将来跟我学刀。”

    

    李莲花一怔。

    

    “你欠我的。”笛飞声一字一顿，“李相夷，你欠我一场巅峰对决。你既答应你女儿来还。她的根骨，天生就该握刀。”

    

    李莲花哭笑不得：“老笛，她还没满月……”

    

    “我等。”笛飞声截断他的话，“十年，二十年，我有的是时间。天生无垢灵体，不学刀可惜了。”

    

    李莲花低头看向女儿。小丫头攥住他一缕头发，眼睛纯净无比。

    

    他心一软，终是妥协：“好。若她长大，自己愿意，便让她跟你学刀。”

    

    “一言为定。”笛飞声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取出一枚乌沉刀形挂饰放在女婴襁褓边，“见面礼。”

    

    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李莲花叫住他，眼中闪过促狭，“老笛，你既拜了我二哥为师，虽只是记名弟子，但按辈分，也该喊我一声师叔吧？”

    

    笛飞声身形一僵，背影明显顿了顿。他缓缓转回半张脸，那向来冷峻的面上难得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扭曲。

    

    “……师叔。”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生硬无比。

    

    李莲花满意地笑了：“乖，师侄。进去跟你师祖……咳，跟你师父打个招呼？”

    

    笛飞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李莲花抱着女儿回殿，将对话转述。提到笛飞声喊师叔时，杨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杨戬听到笛飞声要教小月亮学刀，当即皱眉：“女孩儿家，学什么刀剑？戾气太重。”

    

    “二哥，”杨婵柔声劝道，“笛盟主是真心喜爱小月亮，也是惜才。况且，多学一门护身的本事，总是好的。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选。”

    

    杨戬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外甥女，最终闷哼一声，算是默许。

    

    满月前夜，李莲花在殿后竹林忙了半宿。

    

    次日清晨，檐下多了一串风铃。

    

    风铃由五枚青玉片制成：莲花、婵娟、天眼、桃花、月牙。玉片下，还缀着一只仰头望月的玉石小狗。

    

    晨风拂过，“叮铃……叮铃……”的脆响清越安宁。

    

    杨婵抱着儿子走出，望见风铃的刹那，眼眶泛红。

    

    “夫君……”

    

    “我记得，”李莲花将她与孩子拥入怀中，“你说过，杨家老屋檐下曾有一串风铃。后来家散了，风铃也碎了。”

    

    他声音温柔而坚定：“现在，我们有新家了。这是新的风铃。李莲花，杨婵，杨戬，小桃花，小月亮……还有狐狸精。一个都不会少。”

    

    杨婵将脸埋进他肩窝，泪水无声滚落。

    

    怀中的男孩不安地动了动。李莲花忙轻拍儿子，将妻儿圈得更紧。

    

    檐下，风铃在晨光中继续唱着安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