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香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李闲的狡黠与灵动。那是一片燃烧的黄金海,深邃、古老、暴虐,倒映着熔岩与毁灭的图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王美香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点燃,焚烧成灰。
“李……闲?”她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或者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动作不属于一个炼气二级的杂役弟子,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熔金融铁般的沉重与威严。
赤金色的火星从他指尖溢散,手腕处的皮肤下,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与方才地面法阵的图样遥相呼。
这具身体,已经被另一个更恐怖的存在接管了。
王美香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在这具被夺舍的躯壳深处,李闲的意识并未彻底消散。
感觉很奇妙。
就像喝断片了之后,被朋友架着去续摊。身体不是自己的,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以一种第三方的视角,旁观着自己身体的一举一动。他能感觉到一股宏大、暴虐的意志,像滚烫的铁水,正试图灌满他精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将他的“自我”彻底熔化、覆盖。
这股意志在尝试控制他的“硬件”——四肢、经脉、乃至喉咙。
“成为我的爪牙,为我挣脱枷锁,我将赐予你力量与荣耀。”一个苍老宏大的意念,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哦豁。
李闲的意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原来是招聘啊。
搞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上门催收的呢。
那股宏大的意志显然察觉到了这缕不合时宜的“杂念”,试图用更强的威压将其碾碎。可李闲的精神世界此刻就像一个被抽干了的游泳池,空空如也,威压再强,也只是在空池子里回响,找不到着力点。
“他”的手掌摊开,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升腾,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这是示威,是展示力量。
王美香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李闲的意识却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得津津有味。
“哥们儿,别激动嘛。”一个念头,轻飘飘地在识海中荡开,“有事好商量,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多不文明。”
那宏大的意志明显一滞。
李闲感觉对方就像一台配置极高的电脑,突然被输入了一段无法识别的乱码,cpu风扇都转慢了半拍。
“你……还能与我沟通?”苍老的意念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他的意识为什么还存在?
“能啊,怎么不能,咱俩现在不就在聊着嘛。”李闲的“声音”带着他标志性的吊儿郎当,“我说老哥,你这招聘流程不太对啊。没宣讲会,没笔试,直接就霸王硬上弓搞压力面试?现在大厂都不兴这套了,容易上新闻的。”
宏大的意志沉默了。它似乎在理解“宣讲会”、“笔试”、“大厂”这些词汇的含义,但显然,这超出了它万年来的知识储备。
“你想说什么,蝼蚁。”过了许久,那意志才重新响起,只是其中的暴虐少了几分,困惑多了几分。
“别叫我蝼蚁,多伤感情。叫我李闲,或者小李都行。”李闲的念头像个自来熟的推销员,热情洋溢,“是这样,老先生。我看你这卖相,这气派,公司规模肯定小不了,妥妥的行业龙头。你想招我入伙,我很高兴,这是对我的认可。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有些原则性问题,得先谈妥了。”
那股意志似乎被他绕了进去,下意识地追问:“……什么问题?”
“咳,”李闲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首先,岗位职责是什么?我看你刚说的‘爪牙’‘钥匙’什么的,太笼统了。有没有具体的岗位说明书?kpi怎么算?年终奖发几个月?”
宏大的意志彻底沉默了。
它能感觉到,这个人类的意识弱小得像风中残烛,可偏偏滑不留手,像一滴滚在荷叶上的水珠,怎么都捏不碎。它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威严,落在这滴水珠上,竟起不到半点作用。
“其次,福利待遇。”李闲完全没给对方思考的时间,连珠炮般地发问,“五险一金交不交?按什么基数交?补充医疗保险有没有?餐补、交通补、通讯补发不发?包吃包住吗?住的是单间还是集体宿舍?有没有独立卫浴?”
王美香在外头,只看到那个被“附身”的李闲,脸上那属于远古神魔的威严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龟裂。
他掌心的那团火焰,都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
“闭嘴,愚物!”宏大的意志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咆哮。
“你看你看,又急了。”李闲的念头里满是“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无奈,“谈待遇就翻脸,这种公司肯定没前途。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咱们谈谈企业文化,这个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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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时长怎么算?是996福报,还是007奋斗模式?有没有加班费?调休还是给钱?法定节假日放假吗?带薪年假有多少天?病假怎么算?还有……万一我以后想休个产假陪产假什么的,公司批不批?”
那股宏大的意志,此刻仿佛被无数根细针扎进了脑子。
产假?
陪产假?
一个囚禁于此地万年的炎火赤龙,它的字典里,连“年”这个时间单位都快模糊了,现在却要被逼着去理解一个人类雄性的“产假”问题。
这比挣脱规则枷锁还难。
王美香看到,李闲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皮肤下流动的赤红色纹路,明暗不定,像是信号不良的灯管。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外人无法理解的激烈对抗。
她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对抗。
这是单方面的精神污染。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李闲的意识忽然变得无比严肃,郑重其事。
那宏大的意志,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镇住了,下意识地等待着。
“咱们这儿,上班期间拉屎,扣不扣钱?”
“……”
轰——!
一股混乱狂暴的意念,从李闲的识海深处猛然炸开。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类似于系统崩溃、蓝屏死机的精神短路。
炎火赤龙那万年不变的古井心境,被这句充满尘世烟火气的终极拷问,彻底击溃了。
它想不通。
它完全想不通。
它见过贪婪的寻宝者,见过悍不畏死的挑战者,见过跪地求饶的懦夫,可它从未见过这种……这种……
它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噗。”
一声轻响。
王美香目瞪口呆地看到,李闲掌心那团足以融化法宝的赤金色火焰,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他手腕上那些威严的赤红色纹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
那双燃烧着金色烈焰的瞳孔,其中的神圣与暴虐飞速褪去,金光黯淡,露出了底下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三分疲惫的眼睛。
李闲眨了眨眼,眼中的焦点慢慢凝聚。
他看到了跪坐在不远处,张大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王美香。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感觉像是扛着一整座山睡了一觉,浑身酸痛。
“搞……定……”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招牌式的贱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然后脑袋一歪,再次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这一次,是真的身体和精神双双欠费停机了。
废墟之上,狂风再次止歇。
只留下王美香一个人,傻傻地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李闲昏过去前那句灵魂拷问的余音。
——拉屎,扣不扣钱?
半晌,那古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被彻底打乱节奏的错乱:“你……在说什么?”
废墟之上,炎火赤龙那由规则凝聚的巨眼,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刚刚的精神交锋,它非但没能夺舍成功,反而被一堆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搅得神魂动荡。
正当它怒火中烧,准备降下神罚,将这具古怪的躯壳连同神魂一同焚烧殆尽时,一个沙哑、平淡,像两块干枯药材在互相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闲,不如把这头炎火赤龙让给我。”
声音顿了顿,用一种评价药材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入了药,炼一炉丹,想必极好。”
王美香惊恐地循声望去。
那只巨大的火焰眼眸,也骤然收缩,光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远处的一块断壁残垣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清瘦的灰袍道人。
他就像一直站在那里,与废墟的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气息泄露。若不是他主动开口,仿佛连光线都会自动绕开他。
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上尽是暗褐色的污渍。一头枯草般的乱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近乎琉璃色,平静地看着那只悬浮在半空的火焰巨眼,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审视与估量。
此人,正是墨尘。
炎火赤龙那古老的神念,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是因为对方言语中的狂妄,而是因为它——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靠近!
在这【炎火殿】的领域内,它就是规则,一草一木的枯荣,一粒尘埃的起落,都逃不过它的感知。可这个灰袍道人,就像一个不存在的虚影,凭空出现在了它的规则领域之中。
“你是何人?”炎火赤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
墨尘没有理会它。
他的目光,从那只巨大的火焰眼眸上移开,落在了靠墙喘息的李闲身上,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泛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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