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悦睁开双眼,望向前方战场。
蛇魔的四个头颅吐出滚滚岩浆,另外四个头颅吐出汹涌的蓝绿毒水。
水火交织带着恐怖的力量席卷向修士们。
眼看着火红的岩浆即将吞噬莫扬和房安禹。
庞然的水鲸横空出世,扭动庞大的身躯挡住滚滚岩浆。
莫扬和房安禹不无震惊地看着提笔临空的桑悦。
不久前还鲁莽倔强、容易受伤的元婴期小女修,转眼间竟变得如此强大,甚至拥有能够保护他们的力量。
面对水火交缠的巨魔,她临空御水,提笔书写的身影,好似中古壁画上视死如归的女武神。
张湛然见两个徒弟没事,松了口气,看向桑悦,对她感激地微一点头。
但桑悦没有看见,她的眼神暗沉而专注地盯着金瞳蛇魔。
她提笔在战场上四处飞掠,躲避蛇魔攻击的同时,两手不停地在空中书写,留下一行行飞动自然,如骤雨旋风般的狂草——
忽六合之破碎,迸金光于虚碧。震来兮虩虩,迅击兮霹雳。轰万乘之空车,陨千寻之绝壁。劲穿心而裂耳,讶踵人而顶出。间剥啄之声落,似沙石而还湿。忽抑绝而闭默,等万籁之喧寂。骤江倾而河沛,瀽天瓢为一滴。滔滔荡荡,漭漭泱泱,千里一注,瞿塘峡上。急浪惊湍,沕潏飞蟠,从天而下,底柱山间。
“雨来!”最后一笔落定,桑悦大喝。
刹那间,云层崩裂,亿万银丝倾泻而下,却不是寻常雨水,而是凝练如刃的玄阴真水!每一滴皆含凌厉剑气。
落在灵修身上,只是带着灵炁的灵水,但落在金瞳天魔和邪煞身上,则是万千利剑。
岩浆被熄灭,灼热被凉意驱散,剧毒的蓝绿毒水也被大雨涤荡稀释。
康回喝道:“趁现在,一起上!”
康回背后的紫金刀匣展开,数十把圣刀飞出将三条蛇颈钉在半空。
张湛然催动短小精巧的神剑含光,先后刺入蛇魔另外两颗头颅的金瞳里,那颗头颅到蛇颈上的血肉居然迅速化为尘土,变成一条长长的白骨坠落在地。
沐庭筠驱策承影神剑刺入蛇首下颌,整条蛇颈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最后僵硬石化。
沐寒飞掠而出拔走承影神剑,趁机将其送入另一条蛇首的口中,同样使其僵硬石化。
剩下两条蛇颈被其余人联手压制住。
张小浑将娄金钺抛给康回。
康回双手持钺,朝天魔一记竖劈,引发天地异变。
斧光化为万千道虹光,将庞然大物的天魔劈裂成千千万万份。
花惊定连忙带着雎渊通过传送邪器逃离。
在夺目的光辉中,桑悦听到宋烟浔的声音发出最后痛苦的惨叫。
桑悦的身体不由得惊跳了一下。
金瞳天魔诡谲恐怖的血肉纷纷化为光尘,只剩下满地巨大的扭曲的骨骸。
透明的雨里掺杂着血丝,淋在所有人身上。
桑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颓然跪倒在地上,仰面呆滞地看着浑浊不见天日的天空。
识海里蓝如海也无比悲伤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化为蓝鱼痛苦地蜷缩起来。
所有看向桑悦的人,都被她的眼神吓住了。
她的双眼中是满溢的难以言喻的绝望,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无比的悲伤,雨水掉进她大睁的眼里,宛如眼泪般从她眼角源源不绝地滑过。
这一刻,无论是沐庭筠还是白邵卿,朝她走了两步后都不敢再靠近。
她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人形,悲伤和绝望在她周围形成结界,人们不敢越过结界,仿佛越过去,她就彻底碎了。
最后还是桃笙哭着走过去,跪下抱住了她,泣道:“姐姐,哭出来吧,哭出来吧。”
桑悦的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一一,烟浔……”
她爆发出呕出心肺般的怒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笙含泪哽咽道:“姐姐,哭吧,哭过之后,我们还要继续完成一一的遗志。”
桑悦终于痛哭出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桃笙发现地上出现五色斑斓的脓水,而这些脓水都是从桑悦的右手流淌下来的。
桑悦也发现了,连忙推开她:“不要靠近我,血瘟咒又发作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沐庭筠迅疾掠来接住了她,看着她脸上逐渐蔓延的五色邪毒纹路和破絮般的身躯,顿时心惊胆战,强压着心中的慌乱,连忙祭出保命仙丹喂进她嘴里。
凶煞之地的天地也在此时开始崩溃。
*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桑悦感觉自己的肚子好像被人剖开,填了滚烫的炭火进去,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一双手温柔地托起她,将她放进满是碎冰的冰水里。
锋利细薄的碎冰在她的皮肤上割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冰冷的气息从这些口子里钻进去,逐渐熄灭了她躯壳里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漂浮在水面上,那双手始终托着她,一只手扶在她的膝弯,一只手扶在她的后颈。
她渐渐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看到天空中飘飞着米粒大小的青白霜霰,沐庭筠微蹙着眉尖,头发眉睫上都结满白霜,向来冷漠的脸上此时充满担忧心疼,正低头看着她。
“沐庭筠,”她张开干裂的唇瓣,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
沐庭筠素来低沉冷情的语调变得异常温和,答道:“医仙已经拔除了你身上的血瘟咒,但还有余毒和邪火煞炁要用极寒的圣品灵水洗髓,再坚持片刻。”
不知是因为余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桑悦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这让她恢复了一点力气,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襟,将脸转向他怀里,贴在他冰寒湿透的衣衫上。
沐庭筠轻轻地用拇指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五内俱焚的灼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都被冻住的严寒。
眼见得桑悦的脸色变得青白色,寒气从体内渗出,凝结成薄霜覆盖在她皮肤上。她紧闭的双眼上纤密的睫毛像垂死蝴蝶般轻颤。
以往她总是比谁都倔强刚强,从未有如此虚弱的模样。
沐庭筠的声音变得急切,俯身在她耳边道:“桑悦,你太过虚弱,我渡给你一些霜行修为灵力,助你抵御寒气,好吗?”
桑悦被冻得几欲再度昏死,没听清他的话,以为他要施法帮她,便嗯了一声。
然后,冰凉柔软的唇瓣贴在了她的唇上。
一股寒凉的灵力宛如冷泉般从她口中注入,沿着她的奇经八脉徐徐游走,再四散入她的全身经脉,行过一个大周天和小周天后,最终汇入她的识海。
包裹着她的水依然是酷寒如小刀割肉的,但体内已经不觉得冷了。
沐庭筠只在她唇上轻轻一贴便迅速退开,绝不再逾矩半分,只心疼地叮咛道:“你是圣品水灵根,天生是水之主宰,冰霜亦为水,你要学会操控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