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搭在茶壶上,指尖刚触到粗陶的温热,林子里的黑衣人动了。
九道身影齐踏前一步,脚底血符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纹路。他们没再试探,也没玩什么空中乌鸦、怨气化形的小把戏,直接结阵推进。骨刃拖地,划出刺耳声响,每走一步,空气中就多出一道暗红涟漪,像是用别人的痛当墨水写下的战书。
他松开了茶壶。
下一瞬,人已不在原位。
“沧溟劲”余波未散,地下灵脉仍在翻涌。楚玄霄凌空一踩,借着地气喷发的冲势,双掌交错向前推出。天地灵气被强行拧成三道弧光,如刀轮旋转,直切三组敌人的前锋线。
第一道弧光撞上左侧小队,瞬间爆开,将三人掀飞出去,其中一人落地时半边身子陷进岩层,挣扎几下没能爬起;第二道斩入中路,逼得两名黑衣人仓促举刃格挡,结果骨刃当场碎裂,碎片扎进自己肩膀;第三道擦过右侧阵型边缘,虽未命中,但那股压迫力硬生生让整支队伍顿了半拍。
前线压力骤减。
昆仑派那个断臂的老剑修趁机拽回一名年轻弟子,滚到残墙后头。崂山派的汉子咬牙拔出穿心钉,反手砸向逼近的敌人,可惜力气不够,钉子只蹭到对方衣角。但他没死心,扯着嗓子吼:“列阵!别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回应。
不是不想答,是根本来不及。黑衣人重整速度太快,九人一组重新站定,手掌贴掌,口中念出古怪音节。地面血痕开始蠕动,顺着他们的脚步连成一片,竟在阵法中凝出一层灰雾屏障,将楚玄霄的灵压隔开大半。
楚玄霄悬在半空,眉头微皱。
他没急着再攻,而是身形一闪,掠向西南角。那边两名体修正被三名黑衣人围住,一人已被锁住经脉,跪倒在地抽搐不止,另一人挥拳抵抗,可动作越来越慢,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经脉锁·三重绞。”黑衣人低语,指尖泛紫。
楚玄霄袖袍一卷,一股柔劲甩出,将那名还能站着的体修直接抛飞出去,落点正好是安全区边缘。接着他并指如剑,朝地面一点——轰!一道冰棱从地下突刺而出,正中施术者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倒地不动。
另外两人立刻变招,一人扑向楚玄霄背后,另一人却转向倒地的体修,手中骨刃高举,显然是想补一刀灭口。
楚玄霄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扬,一道灵刃凭空成型,唰地削过偷袭者手臂。半截断臂带着骨刃一起掉落,惨叫刚起就被楚玄霄反手打出的掌风压了回去,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砸进树林深处。
至于那个想杀伤员的,刚抬手,眼前忽然一黑——楚玄霄已瞬移至其面前,一脚踹在胸口,直接把他踢得离地三尺,撞断两棵树才停下。
可就在他落地的刹那,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不是外伤,是内耗。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他体内灵力奔涌得厉害,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每一次运转都带着灼痛感。更麻烦的是,这群黑衣人不像普通杂兵,他们彼此之间有种诡异的联动,一个人受伤,其余人竟能分担部分痛感,导致攻击难以形成有效压制。
他站在高岩边缘,喘了口气。
战场另一边,情况正在恶化。
最后三名能战的剑修长老全都被迫退守。昆仑白须老者靠坐在断碑旁,左肩插着半截骨刃,右手仍握着残剑,但剑尖已微微颤抖。崂山汉子右腿彻底废了,拄着剑勉强站立,嘴里还在骂,可声音已经弱得听不清。第三个来自符修联盟的老道士,本就带伤,此刻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强行维持最后一道防护阵,可阵图上的符文正一块块熄灭。
而黑衣人,还剩二十七个。
他们没急着总攻,反而放缓节奏,分成三组,呈品字形缓缓压上。每一组都保持标准间距,步伐一致,连呼吸频率都像是同步的。他们不说话,也不喊口号,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场战斗,他们打算耗到底。
楚玄霄闭眼调息。
体内的灵力像沸腾的水,到处乱窜,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他试着引导它走常规经络,可每条路都堵得厉害,仿佛有东西在经脉里生了根。他知道这是连续高强度作战的后遗症,再打下去,迟早会崩。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仅剩的十几个弟子,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脸上全是血污,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可当他抬头看到楚玄霄的身影时,还是用力挺直了背,哪怕牙齿都在打颤,也没再低头。
这种时候,主心骨要是倒了,那就真完了。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主峰东侧。
秦无涯还站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根不肯弯的旗杆。风吹动他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猎猎作响。他没动,也没出手,但从始至终,他都没离开视线范围。
这老头,至少没逃。
楚玄霄收回目光,双手缓缓抬起,摆出迎战姿态。掌心朝前,十指微张,灵力再度凝聚。这一次他没再追求范围杀伤,而是将力量压缩到极致,准备逐个击破。
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们停了一下,随即同时抬手,掌心向下按去。地面血痕猛然亮起,三十多道红线交织成网,竟是要以阵法困人。灰雾再次升腾,这次不再是屏障,而是带着腐蚀性的毒瘴,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剥落。
楚玄霄脚尖一点,跃向空中。
毒瘴紧随其后,如影随形。他接连闪掠,在几处高点腾挪,试图拉开距离,可那些雾气像是长了眼睛,始终缠着他不放。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灵力恢复速度变慢了,每一次出招,消耗都比之前更大。
他已经不是巅峰状态。
而敌人,似乎才刚开始发力。
左侧小队突然分散,五人呈扇形包抄,手中骨刃交叉挥舞,划出五道血弧。这些弧线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张血网,朝他头顶罩下。与此同时,右侧两人悄然绕后,掌心蓄着幽光,显然是冲着他后背的命门来的。
正面还有九人稳守阵型,随时准备接应。
这是标准的围猎战术——先用远程封锁退路,再由侧翼制造破绽,最后正面强攻收网。
楚玄霄冷哼一声,双手猛然合十,体内灵力强行提至极限。一圈无形波动炸开,将血网震碎大半,可他自己也被反冲力震得胸口一闷,喉头泛甜。
他强行咽下,顺势转身,一掌拍向背后偷袭者。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收手后撤,但仍被掌风扫中肩胛,整个人横飞出去,落地时连滚三圈才停下,嘴角溢血。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正面九人齐动。
他们不再保留,全部冲天而起,骨刃高举,带着滔天煞气直扑而来。这一击,明显是冲着他体力下滑的节点来的,打得就是时间差。
楚玄霄咬牙,正要硬接——
轰!
一道冰棱从地下突刺而出,正中其中一人腹部,将他钉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连续七根冰锥破土而出,硬生生在空中撕开一条通道,逼得敌阵不得不分散闪避。
是他自己引的地脉之力。
但这招代价极大。他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双腿微微发颤。刚才那一波操控,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储备。
他落在高岩之上,背靠断碑,终于没有再动。
黑衣人退回原位,重整队形。他们没再立刻进攻,而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自己垮下来。
战场西侧,剩下的弟子们也都沉默了。
有人抱着伤腿低声呻吟,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忍痛,更多的人则是盯着楚玄霄的背影,眼里有希望,也有恐惧。他们知道,这个人撑得住,但他们更清楚,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楚玄霄靠在断碑上,呼吸沉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失,经脉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刺痛。他试着调息,可灵力根本不听使唤,像是被困在某个死胡同里出不来。
不能再打了。
可也不能停。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灰雾笼罩的林带。二十七个敌人,依旧整齐列阵,没有丝毫混乱。他们不怕死,也不怕伤,甚至能在同伴倒下时面不改色地跨过去,继续前进。
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不是强,而是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躯。
双手抬起,掌心再次对准前方。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要付出代价。但他终究还是举起了手,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风卷着硝烟吹过战场,残旗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还站着,这场仗就没输。
黑衣人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兵,而是全体压上,二十七人齐步前行,脚步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楚玄霄站在高岩之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力失控。但他依旧举着手,像是在等最后一击的到来。
远处,秦无涯的身影依然伫立不动。
近处,年轻弟子们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没人放下武器。
战斗还没结束。
胜负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