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还在发烫。
楚玄霄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晶石闪烁的节奏、廊道里甜腻得让人犯恶心的香气,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他脚底踩在黑石砖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
不是逃。
是走。
他腰间的粗陶茶壶,温度随着前进一步就高一分,像块贴身暖宝宝,越靠近深处越滚烫。这玩意儿平时只是个摆设,泡的是普通山茶叶,喝多了顶多夜尿频繁。但现在它成了活地图——系统不说话,但它在发热,热得发慌,说明前面有东西,而且不是善茬。
阿斑低吼了一声,喉咙里滚着闷雷,右眼茶梗编的眼罩歪了半边,左眼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它没冲,也没退,而是把身子压低,尾巴绷直,鼻尖微微抽动。
“有味儿。”秦无涯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不是人味,也不是妖味……像是庙里烧完头七那股子灰味。”
奇兽靠在墙边,断爪还在滴血,每滴一滴,地面就吸一口,然后裂出一道细纹,纹路连成符文,一闪即逝。它抬头看了眼楚玄霄,眼神浑浊却带着点执拗,仿佛在说:我还能走。
沐清歌单手扶墙,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摄像机,镜头始终对准楚玄霄背影。她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可嘴角还挂着那副直播专用的元气笑容,哪怕这会儿直播间弹幕已经炸了锅:
【卧槽他们进去了!】
【刚才那个心跳声你们听到了吗?】
【玄霄哥哥别往前了求你了我心脏不行了】
【楼上别乌鸦嘴,这是剧情铺垫懂不懂】
她没关直播,也不敢关。从她第一次蹲茶摊蹭热度开始,就没想过自己真能撞上这种事。一杯茶喝出剑意风暴算什么?现在这叫真人闯关修仙副本,还是地狱难度。
“玄霄哥哥!”她喊了句,声音有点抖,“你确定咱们甩掉他们了?”
楚玄霄停下。
三步外,是一道巨门。
星月图腾刻在门上,银线勾边,月亮缺了一角,星星的位置也不对,像是被人故意改过。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晶石那种冷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银辉。
“没甩掉。”他终于开口,嗓音平得像在说天气,“但他们不敢跟进来。”
“为啥?”秦无涯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就因为这扇破门?”
“因为知道里面是什么的人,进不来。”楚玄霄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门缝边缘,“不知道的人,进来了也活不出三息。”
话音落,地面轻震了一下。
不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是地底有东西翻了个身。
阿斑炸毛,猛地挡在楚玄霄背后,獠牙毕露。奇兽踉跄两步,硬是站稳了,翅膀残骨在皮下凸起,像要破体而出。秦无涯脸色变了:“这地方……不太对劲啊。”
沐清歌低头看摄像机,画面突然雪花一闪,再恢复时,镜头里的银光竟然流动起来,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宽袍,手持长灯,站在玉台之上。
她咽了口唾沫,没敢声张。
楚玄霄没动,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茶梗,往门缝一插。
“咔。”
机关响了。
巨门缓缓开启,灰尘簌簌落下,银光暴涨,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行人走进去。
大殿圆形,穹顶布满荧光石,排列成星轨模样,中央塌了半座祭坛,四周七尊石像断裂,面容风化,只剩轮廓。空气静得离谱,连呼吸声都像打雷。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玉台之上,一件形似古灯的器物悬浮半空,通体银白,灯身无火,却光芒自生,洒在墙上、地上、每个人脸上,像是把银河揉碎了泼进来。
秦无涯当场愣住,瞳孔放大,嘴里无意识蹦出一句:“我靠……这玩意儿比我渡劫时看到的天门还亮。”
沐清歌手指僵在录制键上,忘了按。她看见父母站在家门口,笑着招手,院子里晾着小时候的衣服,风吹得哗啦响。她甚至闻到了妈妈煮的红豆汤味道。
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缕茶雾飘过。
楚玄霄吹了口气,雾气成环,轻轻扩散,像一圈涟漪扫过所有人。
秦无涯一个激灵,冷汗唰地下来了:“我刚才是不是看见自己飞升了?”
“嗯。”楚玄霄点头,“你也信了?”
“谁不信谁是傻子!”老头一拍大腿,“那感觉太真了,丹田畅通,心魔全消,连我当年卡了三十年的瓶颈都松了——结果睁眼一看,还是这破地儿。”
沐清歌低头看手,指尖还在抖。她刚才是不是差点哭出来?她赶紧调整滤镜,把脸色调亮些,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录。
“这不是灯。”她说,声音有点干,“这是……心魔投影仪。”
“差不多。”楚玄霄盯着那盏银灯,金瞳微闪。别人看到的是幻象,他看到的是规则。光芒里藏着一层层符文锁链,缠绕灯体,像是封印,又像是供养。识海里,系统终于发声:
【警告:目标物品附带因果劫力,收取者将承受灾厄反噬,建议放弃】
他没理。
这种提示,就跟手机弹窗广告似的,看着吓人,点开全是套路。他以前当仙尊时,天道亲自劝退都没用,现在更不会被个系统吓得后退三步。
阿斑低吼,鼻子朝地,一圈圈嗅着。它闻到了族群的气息,老树、溪水、晨雾,还有母亲舔它额头的触感。但它也知道,那是假的。它转头看向楚玄霄,眼神清醒,尾巴轻轻摇了摇。
奇兽靠着墙,目光落在银灯上,身体竟微微发颤。它看见自己完整的身躯,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龙首昂扬,翱翔于九霄之上。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它抬起那只断爪,狠狠砸向地面。
“砰!”
血溅出来,滴在石板上,又被迅速吸收。符文再次浮现,指向玉台右侧第三块地砖。
“它说,路通了。”秦无涯喘着气,“这畜生还挺靠谱。”
楚玄霄看了奇兽一眼。
接触瞬间,金光一闪。
【检测到他人获益行为:奇兽因主角目光注视,获得短暂清醒与意志强化】
【返还内容:抗幻体质·Lv1】
他没多想,抬脚就走。
一步,地面裂开一丝缝,黑雾溢出,带着低语,像是有人在耳边念经,内容听不清,但让人头皮发麻。
两步,空气变稠,呼吸像在吞沙子。
三步,银光忽然增强,照在他脸上,皮肤下隐隐有金纹游走。
阿斑紧跟其后,毛发炸起,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秦无涯一手按伤处,一手掐诀护体,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地方,比相亲现场还压抑。”
沐清歌走在最后,摄像机一直举着。她发现镜头里的银灯,灯芯位置其实有个极小的黑洞,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她想 zoo,可设备突然卡住,画面定格在那一瞬。
她没敢动。
楚玄霄走到玉台前三尺,停下。
他没急着伸手,而是抬起左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手臂。他掐指一算,动作极快,像是在解一道复杂方程。目光扫过四周壁雕——那些断裂的石像,姿态各异,有的持剑,有的捧书,有的跪拜,最中间那尊,双手托灯。
守灯使。
上古仙庭最低等的职位,负责看护“长明引”,维持天地本源之火不灭。听起来不起眼,实则背负万年孤寂,不得轮回,死后魂魄化为灯油,继续燃烧。
这地方,是守灯使的闭关之所。
而这灯,就是“长明引”——点燃世界根基的钥匙。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距灯身仅寸许。
就在这一瞬,整个洞府猛然一震!
轰——!
穹顶碎石如雨落下,地面裂缝如蛛网蔓延,咔嚓声不断。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一下,又一下,像是地底有颗心脏在跳动,缓慢、沉重、充满恶意。
秦无涯直接跌坐,双手撑地才没趴下。沐清歌单膝跪地,一手护住摄像机,镜头仍死死对着银灯。阿斑伏低身体,挡在楚玄霄背后,龇牙低吼。奇兽倚靠西墙,右爪血流不止,双眼紧盯地面裂缝,仿佛知道
楚玄霄没动。
他站在原地,衣角都没晃一下。金瞳映照银灯,光影交错,他低声自语:
“不是苏醒……”
顿了顿。
“是有人想借至宝,唤醒它。”
话音落,银灯忽然轻颤,光芒一闪,照在楚玄霄脸上。
他眼皮都没眨。
可就在这一瞬,玉台周围的地砖,一块接一块亮起,浮现出古老文字,笔画扭曲,像是用血写成。文字连成一句话:
“持灯者死,燃火者亡,守灯使……永镇于此。”
秦无涯抬头,看清字后,脸色刷白:“这……这不是预言,这是诅咒!”
沐清歌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看见摄像机屏幕上的弹幕突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大字:
【快跑】
阿斑突然转身,朝着来路低吼。它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正从廊道深处缓缓逼近。那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像是黑暗本身有了意识。
奇兽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楚玄霄的手,依旧悬在半空。
指尖离灯身,只差一寸。
银光映在他脸上,金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收回手。
也没前进。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立于玉台之前,四周是裂开的大地、坠落的碎石、惊恐的同伴、咆哮的黑暗。
银灯静静悬浮,光芒流转。
整座洞府,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心跳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