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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皇帝(二)
    “胡世杰。”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申时三刻。”

    “传旨:军机大臣全体、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步军统领衙门统领,即刻至乾清宫西暖阁议事。告病者,拾来;迟到者,革职。”

    “嗻!”胡世杰心头一紧,如此规格、如此急迫的召集,自平定准噶尔后已多年未见。

    约半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

    帝国最高层的文武重臣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风闻琼州剧变,但看到皇帝那平静得近乎肃杀的面容,以及御案上那份显眼的“伪檄”抄本,便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乾隆没有让任何人奏事,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琼州之事,诸卿想必已有耳闻。临高失陷,林百川丧师,贼寇僭号‘南明共和国’,遍贴此等狂悖檄文。”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书,“朕已详阅。此非寻常匪患。”

    他目光扫过众人,将在养心殿的思虑,转化为面向重臣的定调:

    “其一,贼首‘陈克’,自诩建文后裔,然其制度名号,不伦不类,暗合泰西无君无父之邪说。所谓‘共和’,乃窃周召之名,行西洋乱政之实。”

    “其二,其檄文恶毒,直指本朝衣冠法统,煽惑汉民,离间满蒙回藏诸族,其心可诛,其志不在小。”

    “其三,林百川奏报,贼之火器犀利异常,阵法诡异,非中土所有,亦非寻常西洋火器可比。朕疑其与泰西某国,关联甚深。”

    这三条定调,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每位大臣心上。尤其是最后一条,将“技术优势”与“外患”直接挂钩,让问题的严重性陡然升级。

    “巴延三、永玮等已议定进剿方略,水陆并进,克期渡海。”乾隆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朕已朱批,准其速办。然此贼迥异往常,朝廷亦须全力应对,多措并举。”

    他随即颁下一系列具体谕令,条理清晰,显示出早已深思熟虑:

    “平叛策略:”

    “着兵部,立即核查广东、福建、浙江沿海各镇协绿营、八旗驻防,可机动调遣之精锐兵额、马匹、火药库存,预作筹划,听候进一步调令。户部、工部,协同预算远征钱粮、军械补充事宜,特别是火药、铅弹、熟铁、战船木料,务必充足。”

    “着福建水师提督、浙江水师提督,加强戒备,巡查海面,严防贼船北窜或与南洋夷船勾结。广东水师全力备战,不得有误。”

    “谕令四川、云南督抚,密切注意苗疆、藏边动向,严防有宵小借此机煽动生事。”

    “舆情勘合:”

    “着礼部、都察院、翰林院,立即拟旨,驳斥伪檄,昭告天下。要点有三:一,痛斥其冒认前明、勾结外夷、败坏纲常之罪;二,申明本朝得天下之正,深仁厚泽,一统海内;三,揭露其‘共和’之妄,实为乱政祸国之源。文章要犀利透彻,发于《京报》,颁行各省。”

    “密谕各直省督抚、学政,严查辖境内有无私传此伪檄、妄议‘共和’邪说之徒,特别是书院、士子之中。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但需注意,不得扩大株连,引发士林不安。”

    “江南、浙江等文人荟萃之地,要格外留意。可让一些有名望的致仕大臣、理学名儒,撰写辟邪说、正人心的文章,广为传播。”

    “泰西诸国和理藩院:”

    “粘杆处已另有密旨。军机处需协调各地驻防将军、督抚,给予粘杆处侦缉人员必要便利。”

    “至于泰西诸夷……”乾隆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粤海关、两广总督,已奉密旨严查。此外,传谕在京西洋传教士,如钱德明等,朕不日将召见垂询泰西各国近况,特别是……‘共和国’之情状。令他们预先准备,如实陈奏。”

    最后一句,意在敲山震虎,既获取信息,也向可能涉事的西洋势力传递强烈警告信号。

    “两广用兵:”

    “巴延三奏请援兵、粮饷,除已批者,着户部、兵部再加紧筹措一批,火速解往广东。告诉巴延三、永玮、高瑹,朕不管他们用何方法,两月之内,朕要看到大军登岛进剿!琼州府城必须守住,萧应植若守不住,提头来见!”

    “对于琼州黎人,檄文中提及‘黎族兄弟’,显有拉拢之意。谕令进剿将领,可相机行事,或抚或剿。若能争取熟黎头人,孤立生黎,则为上策。此事由永玮、高瑹临机决断。”

    一连串的命令,涉及军政、宣传、情报、外交、后勤,几乎涵盖了应对一场重大危机的所有方面。在座重臣无不凛然,深知皇帝已将此役提升到关乎国运的高度。

    “诸卿,”乾隆最后总结,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此役非同小可。贼寇虽据一隅,然其说蛊惑,其器犀利,其志险恶。若处置不当,恐成蔓延之势。朕望诸卿摒弃门户之见,和衷共济,各司其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犁庭扫穴,根除此患,以靖海疆,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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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剿灭逆匪,以报皇恩!”众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重臣们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各自奔赴岗位。帝国的战争机器,在皇帝的直接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隆隆启动,目标直指数千里外那个突然崛起的“南明共和国”。

    乾隆独自留在西暖阁,窗外暮色渐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军事上的胜负或许可以预期,但思想上的交锋、与可能隐藏的西洋势力的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那个远在南海之滨的“陈克”和“元老院”,他们究竟是谁?来自何方?真正想要什么?

    “共和……”他再次默念这个变得无比刺耳的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或许,在剿灭其肉体的同时,他也需要真正去理解,这个来自泰西、又被贼寇嫁接过来的“怪物”,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这次,他所要“知”的“彼”,可能是他帝王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那种“敌人”。

    军机大臣、大学士于敏中再次被他单独召见。他手里捧着一摞刚从翰林院和前明史料调出的旧档,墨色沉暗的封面预示着它们已被尘封多年。

    “于敏中,”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着那份《讨清复汉檄文》,“这伪檄所言‘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且贼首姓陈。翰林院、国史馆,可查得靖难旧档?建文朝中,可有陈姓大臣,特别是……其后人下落不明者?”

    于敏中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掘地三尺,从根子上查验这“南明”法统的真伪与破绽。他躬身答道:“回皇上,臣已连夜督率翰林院编修查阅《明史》及永乐初年档案。建文朝臣中,陈姓者确有数人,其中最为显赫、且与靖难之变牵连最深者,有二。”

    “讲。”

    “其一,陈性善。浙江山阴人,建文朝翰林院官员,以文学直谏闻。金川门破,建文亡走,陈性善闻讯,衣冠整肃,赴淮清桥下溺水殉节。此事《明史》有载,士林共知。其子嗣,据地方志载,靖难后隐居乡里,未曾闻有异动。”

    乾隆微微颔首,殉节之臣,往往子息凋零或谨小慎微,难成气候。

    “其二,”于敏中语气略沉,翻开另一份泛黄的抄录,“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此人是建文朝削藩与镇压燕王的核心干将,诸多针对燕王的诏令策议,皆出其手或经其推动。燕王……即永乐皇帝入南京后,将其列为‘奸党’首要之一,明令诛杀,夷其三族。”

    “诛杀了?”乾隆抬眼,目光锐利。

    “正史记载,确然伏诛。”于敏中肯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皇上,民间野史稗闻,乃至前明遗老私下着述,对此却有……异说。”

    “哦?”

    “如万历年间流传的《致身录》、本朝初年的《从亡随笔》等书,皆言当日南京城破,局面混乱。陈瑛并未就戮,而是趁乱易服,率领少数死士,护送建文帝或其嫡系血脉,间道出走。 其后便下落不明。此说在江南文人私下交谈中偶有流传,然因事涉悖逆,从未载入正史,亦无人敢公然采信。”

    暖阁内静了片刻。乾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野史……从亡……”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正史记载的诛杀,与野史秘闻的逃亡,这其间的模糊地带,正是政治神话滋生的温床。

    “于敏中,”乾隆缓缓道,“依你之见,这伪檄所称‘陈克’,若真是蓄谋已久、冒认前明正统,会采信正史,还是野史?”

    于敏中深吸一口气:“臣以为,贼匪欲立其说,必择其所需。 正史记载陈瑛伏诛,血脉断绝,于其不利。而野史传闻陈瑛未死、护主远遁,则正好为其所用!他们大可宣称,当年伏诛乃是永乐朝掩饰之词,真陈瑛早已护送建文血脉远赴海外。如此,这‘陈克’作为陈瑛后人兼建文血脉,便有了‘来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说虽荒诞不经,但结合其‘海外三百年’之诡言,对不明就里、心怀前明的愚民迂儒,却颇具蛊惑之力。他们并非要经得起史官考据,而是要编造一个能自圆其说、煽动人心的故事。”

    乾隆闭上了眼睛。于敏中的分析,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是的,这不是学术考证,而是政治宣传。对方根本不在乎乾隆朝翰林院能从故纸堆里查出什么正史记载,他们自己早已在三百年的传说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服务于他们起事的“另类史实”。

    陈瑛是死是活,在此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瑛未死并护主出海”这个传说,为“陈克”的出现提供了一个在民间话语中能够流传的“前世脚本”。而这个脚本,如今被这伙拥有骇人火器的“短毛贼”,以最张扬、最暴力的方式,搬上了现实的政治舞台。

    “查,继续查。”乾隆睁开眼,命令却有了微妙变化,那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河床下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不必拘泥于陈瑛生死。给朕查清楚,自明末清初以来,所有关于建文遗臣、海外遗民的稗官野史、笔记小说,乃至地方志中的异闻传说,特别是涉及陈姓、海外、奇技火器的蛛丝马迹,汇总成篇,速速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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