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赵德标带人扑向“柳条巷”的同时。
深夜，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保安大队中队长刘永贵家中。
院落后门被极轻、极快地叩响了四下，停顿，又是两下。
一直和衣而卧的刘永贵瞬间睁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队长，是我，栓子。”门外是绝对亲信的声音。
刘永贵轻轻拉开插销，一个精悍的汉子闪身进来。
他反手掩上门，气息微促，眼中却闪着光：“队长，赵德标那边有动静了！我们派去盯梢的兄弟传回信，赵德标带着他手下几乎全部人手，急匆匆出窝了，看方向，是奔着王顺和李有田那两个耗子的藏身地去了！”
刘永贵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一振。
一切果然如方辰所料，那份精心炮制的“锄奸计划”和两个被抛出的“叛徒”诱饵，成功吸住了赵德标全部的注意力和力量。
此刻，赵德标的视线和兵力都被牢牢钉在了错误的方向上。
时机到了。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对亲信道：“你立刻去前院厢房，把咱们的弟兄都叫醒，动作轻，但要快！我去打个电话。”
刘永贵转身回到屋内，抓起桌上那部电话的听筒，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拨通了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漫长的忙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对面被接起了，一个带着些许睡意、仿佛被吵醒的声音响起：“喂？这里是‘清源书店’，打烊了，有事明早……”
刘永贵用平稳但清晰的语调，按照约定的暗语问道：“是书店王掌柜吗？我上次订的那本《嘉靖以来孤本方志考略》，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伪装成书店掌柜的方辰，睡意瞬间消散无踪，眼神锐利如刀。
他握着听筒，同样以约定的暗语回复，声音平稳无波：“到了，今天下午刚到的货，您随时可以过来取。”
“随时可以过来取”——接应已全部就位，行动障碍已清除，立刻动手！
刘永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谋划、隐忍、等待，都为了此刻。
他沉声道：“好，我这就带人过来取书，麻烦掌柜的了。”
放下电话，刘永贵大步走出屋子。
前院厢房里，十几条汉子已经被轻声唤醒，正沉默而迅速地整理着衣装。
他们虽然刚从睡梦中起来，但个个眼神清醒，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
这些人，多是刘永贵的同乡、亲戚，是他在保安大队里经营多年的绝对心腹，也是今夜行动的全部本钱。
刘永贵走到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旧毡布，露出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步枪、手枪，还有黄澄澄的子弹。
“把家伙事儿都拿上，检查好。”刘永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分量：“子弹压满。”
众人无声上前，各自熟练地取枪、检查、压弹，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见众人准备停当，刘永贵站到中间，目光灼灼：“弟兄们，废话不多说。赵德标那帮人被调去抓耗子了，大逆贼殷汝耕身边现在的防卫最是空虚！咱们的机会，千载难逢！”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充满了蛊惑性：“擒下殷汝耕，咱们就是首功！到时候，不管是重庆的赏格，还是咱们自己想换个活法，荣华富贵，前程性命，就都攥在咱们自己手里了！是继续当这被人戳脊梁骨的二鬼子，还是搏一场大富贵，就在今夜！”
“干了！”亲信栓子第一个低吼出声。
“跟着队长，干了！”
“搏了！”
压抑而激动的回应此起彼伏，这些汉子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他们被压抑得太久，对现状早有不满，对刘永贵描绘的前景更是渴望已久。
刘永贵见士气已足，猛地一挥手：“出发！按第三套方案，直扑殷公馆后门！动作要快，要猛，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一举拿下！”
众人低声应诺，迅速分成前后两组，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融入昏暗的街巷，向着殷汝耕宅邸的方向疾行而去。
刘永贵提着一支驳壳枪，走在队伍中间，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地跳动着。
夜风冰凉，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遥远的北平城内，方辰轻轻放下了书店里的电话听筒。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柜台后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通县和冀东政府驻地两个不同的方向。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预设，全部动了起来。
现在，只等最后的将军。
方辰在书店的黑暗中静坐了片刻。
窗外，万籁俱寂，但这份寂静却比喧嚣更让人心悬。
他仔细听着，捕捉着从东南方向——殷汝耕公馆大致方位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动。
终于，先是零星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紧接着，爆豆般的交火声便激烈地响了起来，中间夹杂着隐约的呼喊和混乱的声响。
方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刘永贵动手了，而且遭遇了抵抗。
交火的激烈程度超出预计，殷公馆的警卫反应不慢。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祈祷刘永贵能凭借突袭的优势和内部可能的接应，迅速控制住局面。
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变数的增加。
他不能再等了。
刘永贵那边是明刀明枪的强攻，他这里则是另一条必须打通的更关乎全局生死的通道。
方辰迅速起身，脱下外面的长衫，露出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结实的布包袱，里面沉甸甸的，是几本厚重的旧书和一把用油布包好的、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将其插在后腰，用衣服盖好。
包袱则提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夜归人或送货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