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三章你觉得我很好骗?
她的目光,在云熙的右眼上停了一瞬。
那枚黑色的勾玉,在血红色的瞳孔中,安静地旋转着,像一只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血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下收缩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震惊。
她认出了那枚勾玉。
不,不是认出了,是——想起了。
想起了某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某些她以为已经忘记了、其实一直刻在记忆最深处的事情。
想起了某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东西。
想起了某些她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出现的……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云熙的刀,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刀,和之前的所有刀都不一样。
之前的所有刀,都是劈、砍、撩、扫,是物理的攻击,是刀刃和空气的碰撞。
可这一刀,不只是刀刃。
刀刃上那层红色的雾气,在云熙挥刀的瞬间,猛地炸开了,像一朵红色的、燃烧着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雾气从刀刃上射出来,化作无数根细细的、红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丝线,朝着血魁的面门扑去。
血魁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一次,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她伸出手。
那只白皙修长的、指甲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几根红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射出,和云熙的红色雾气撞在了一起。
两股红色的力量在夜空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是安静地、无声地、融为一体。
云熙的红色雾气,被血魁的红色丝线吸收了。
那些丝线变得更粗了一些,更亮了一些,然后缓缓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熙的刀,砍在了空气中。
她收不住势,身体向前冲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举起柴刀,准备再劈。
可血魁没有给她机会。
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云熙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用两根手指去夹刀刃。
她只是抬起手,食指在柴刀的刀面上,轻轻一弹。
“叮——”
那一声比刚才更轻,更脆,像是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珠子落进了玉盘里。
可那轻轻的一弹里,蕴含的力量,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云熙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像一堵无形的、移动的墙,猛地撞在她的胸口上。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了出去。
柴刀从她手里脱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噗”的一声,插在了远处的草地上,刀柄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在草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草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这一次,她没能再爬起来。
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的眼睛,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正在慢慢地褪色。
红色从瞳孔深处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回到瞳孔的最深处。
那两枚黑色的勾玉,也在慢慢地消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灰蓝色的,像是冬天的湖水,清冷,干净。
可那清冷里,没有了光。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横亘在天上的、发光的河流一样的星星,看着那些在夜空中微微发亮的、红色的丝线织成的牢笼。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喉咙里,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然后,她看见了陈煜的脸。
他从远处跑过来,跪倒在她身边,伸出手,把她从草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稳稳地把她抱在怀里。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没事吧?”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晶晶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挡不住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沉沉睡去的累。
她靠在陈煜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那股紧绷的、快要断掉的东西,慢慢地松了。
不是完全松了,只是松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细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然后,她听见了血魁的声音。
“好了。”
那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可那慵懒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语气中出现的东西——满意。
一种“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的满意。
陈煜抬起头,看着血魁。
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她的红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长发在身后飘荡,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慵懒的笑意。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看着云熙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云熙身上移开,落在陈煜身上。
“小弟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看来你刚刚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顿了顿,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接下来到你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陈煜,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呢?你有什么特别的?要是能让我眼前一亮的话,也可以饶你性命哟。”
陈煜看着她,看着那双深红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个戏谑的、玩味的笑容,看着那副“我在逗你玩”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苦笑了一下。
他能有什么特别的?
他这“厚积薄发”,现在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修炼了四年,从炼气到筑基,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不快不慢。
在春风城,十岁的筑基一重,算是“天才”。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她杀的那些人里,有金丹境,有筑基巅峰,有合体境的沈千山——在她手里,都是一招的事。
一个筑基一重的小屁孩,在她眼里,大概和一颗灰尘没什么区别。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眼前一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苦笑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血魁。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刚刚经历了生死屠杀的、姐姐受了重伤的、自己随时可能被杀的孩子。
他开口了。
“我知道我现在很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你可以给我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以证明的。”
他说“我可以证明的”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认真的不像是在求饶,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确定无疑的事实。
血魁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意外。
她以为他会求饶。
她以为他会哭。
她以为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说“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跪下,没有磕头。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平静的、自然的、不卑不亢的语气,对她说——“给我时间,我可以证明。”
画饼。
他在给她画饼。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在她的血色牢笼里,在她杀了数十人之后,在她把他姐姐打得吐血倒地之后,居然在给她画饼。
血魁的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倒是没想到,你还给我画起饼来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所以,小弟弟,你是觉得姐姐我很好骗吗?”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个戏谑的、玩味的笑容,看着那副“我在逗你玩”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好的说辞。
他现在确实太弱了。
弱到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