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称“守墓人”的马夫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北邙山的地形图都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的一双眼睛却在昏暗的雾气中异常明亮,像是两盏幽微的古灯,仿佛能看穿这层层迷雾,看透人心。
他不是哑巴!
叶青玄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此人从加入队伍开始,便一直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现在想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伪装。他混入队伍,一路沉默,必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是谁?”叶青玄的身影几个起落,便从山顶落到了他的面前。动作轻盈如落叶,但落地时却让地面微微一沉。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出鞘,刀柄却已隐隐指向对方的咽喉,杀气如实质般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面对叶青玄的逼问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老者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叶青玄手中的刀,又抬头看了看依旧杀机弥漫的山顶废墟。
“我若想害你,刚才在那山顶,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老者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干枯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引爆那具傀儡的,是我。但那并非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让你停下脚步。”
叶青玄的眼神一凝,但没有开口,静待下文。
“我乃前朝皇陵的守墓一脉。”老者缓缓说道,话语中带着一种源自古老传承的沉重感,“我们这一族,自前朝覆灭之日起,便立下血誓,世代守护着这北邙山下的皇陵,与世隔绝,不问尘事。直到不久前,一群身负魔气的妖人闯入山中,他们用邪法破开了皇陵的封印,挖掘了先帝的陵寝,盗走了用以镇压地脉龙气的‘镇龙楠木’,惊扰了沉睡的地脉。”
镇龙楠木!
叶青玄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立刻想起了在京城那位神秘国师的府邸密室之中,看到的那具被魔气浸染的前朝太子的干尸。原来万劫宗的图谋远不止于此,他们不仅盗走了太子尸身用以炼制邪物,还盗走了镇压一朝龙脉气运的神木!难怪大炎王朝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国运飘摇,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我见你们是朝廷的兵马,你身上有大炎的官气,更有龙气护体,虽然微弱,但做不了假。”守墓人看了一眼叶青玄,目光深邃,“而且你们的目标,也是那群闯入山中的妖人。所以我才现身,想为你们指引一条生路。这北邙山是生人禁地,你们若沿着官道再往前走,只会一头扎进妖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成为那头被惊醒的‘尸熊’的食物。”
“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山脉深处那恐怖的巨兽嘶吼声变得更加清晰,也越来越近。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初时如鼓点,转瞬便成了雷鸣。山顶滚落的碎石越来越多,周围的林木如同风中麦浪般剧烈摇晃。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山林深处传来,让几名跟随慕婉君赶来的亲卫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颤抖。
终于,伴随着一连串树木被撞断的爆裂声,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它曾是一头熊,但此刻早已没有了活物的形态。它浑身挂满了腐烂的肉块和暗黄色的尸油,无数尖锐的白色骨刺从腐肉中穿刺而出,在阴暗的雾气里闪烁着森冷的光。它的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血窟窿,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蓝色的鬼火在熊熊燃烧,充满了无尽的暴虐与饥渴。浓烈到化为实质的尸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连周围的雾气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绿色。
“物种分析:千年地熊之尸,死后埋于古战场之下,受煞气、尸气、魔气三者共同侵染千年,异变为‘白骨尸熊’。”
“状态:狂暴。”
“能力:万钧之力、尸毒领域、骨刺再生。”
“弱点:神魂不全,行动核心为头颅内燃烧的鬼火。惧怕纯阳之气与神魂攻击。”
“防御力:极高,腐肉坚如铁石,骨骼堪比玄钢,寻常刀剑难伤。”
叶青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系统冰冷的分析。
“婉君,你带人跟他走!”叶青玄对着刚刚赶来汇合的慕婉君果断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那你呢?”慕婉君看着那头光是站着就让人心生绝望的怪物,脸上写满了焦急。
“我来会会它。”叶青玄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升腾起一股灼热的战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头白骨尸熊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尸气和魔气,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份送到嘴边的饕餮盛宴!
他刚刚经历心魔试炼,刀意和武道意志都得到了淬炼升华,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来彻底消化那些感悟。他也需要一股庞大到足以冲破壁垒的能量,来冲击那困扰他许久的内气境最后一道关卡!
这头尸熊,正是他最好的磨刀石和能量包!
“走!”叶青玄爆喝一声,声如惊雷,不给慕婉君任何反驳的机会。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脚下地面轰然炸裂,身形主动迎向了那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白骨尸熊!
“真是个疯子。”守墓人看着叶青玄那渺小却决绝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摇了摇头,对慕婉君等人说道:“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可以绕开官道上那些妖人至少三处埋伏的密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婉君担忧地回望了一眼那道已经与巨兽阴影接触的背影,最终还是狠狠一咬银牙,对亲卫下令:“跟上!”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成为叶青玄的累赘。
……
“轰!”
另一边,叶青玄已经与那头白骨尸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拔刀。对付这种体型和防御力的怪物,刀锋的劈砍效果有限,反而不如最原始、最狂暴的肉体碰撞!
《金刚不坏体》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气血之力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焰,将他全身包裹。
他拧腰沉胯,一记刚猛无俦的冲拳,狠狠轰在了尸熊那如同石柱般粗壮的大腿上。
“铛!”
一声巨响,不似血肉碰撞,反倒如同洪钟大吕被奋力敲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
叶青玄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块被地脉温养了万年的玄铁之上,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狂涌而来,震得他整条右臂都瞬间发麻,气血翻腾。
而那头白骨尸熊只是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被击中的大腿上腐肉凹陷下去一个拳印,但转瞬之间,随着尸气的涌动,便恢复了原状,毫发无伤。
“吼!”
剧痛和挑衅彻底激怒了这头没有理智的怪物。它那燃烧着鬼火的眼眶死死锁定了叶青玄这个渺小的蝼蚁,一只覆盖着骨刺和烂肉的巨大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恶风,朝着叶青玄当头拍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足以将一块百丈巨岩都拍成齑粉!掌风未至,那股腥臭的狂风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青玄不退反进,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双脚猛地一踏地面,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壁虎般,贴着尸熊那粗壮的手臂内侧向上疾冲。
他以毫厘之差避开了熊掌的拍击,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肘击,如同攻城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尸熊的下颚!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清晰地响起。
尸熊那坚硬无比的下颚骨,竟是被他这凝聚了金刚不坏体和全身内气的一击,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深长的裂缝!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白骨尸熊彻底陷入了疯狂。它猛地张开那张深渊般的血盆大口,一股凝聚到极点的墨绿色尸毒瘴气,如同高压水炮一般,朝着近在咫尺的叶青玄喷吐而出!
这股尸毒瘴气蕴含着千年的尸气精华,充满了恐怖的腐蚀性,连空气都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面对这致命的吐息,叶青玄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狂热。他立于半空,不退反进,猛地深吸一口气!
《吞天魔功》!
功法运转的瞬间,他的丹田仿佛化作一个吞噬万物的黑洞。那股足以在瞬间将钢铁融化成铁水的尸毒瘴气,竟是被他鲸吞一般,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绿色气旋,尽数吸入了他的体内!
周围的空气为之一清。
“嗝……”
叶青玄落在地上,甚至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精纯而磅礴的异种能量在他的丹田之中被迅速转化、提纯,然后疯狂地汇聚、压缩。
那层困扰了他许久,如同天堑一般横亘在内气境后期到内气境巅峰之间的瓶颈,在这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能量冲击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松动起来!
“好!再来!”
叶青玄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战意如狂,再次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了上去。
一人一熊在这片死寂的山林中,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最野蛮的搏杀。
叶青玄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刀法技巧,完全凭借着《金刚不坏体》的强悍防御和《吞天魔功》的霸道吞噬特性,与这头防御力惊人的怪物硬碰硬。
一拳,一脚,一肘,一膝。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尸熊的关节、骨骼连接处。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远处的山壁都在簌簌作响。
他的身上很快便被尸熊那锋利的骨刺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体内的金色血液蕴含着强大的生机,伤口在出现的瞬间便开始蠕动、愈合,修复着他的伤势。每一次受伤,都让他对《金刚不坏体》的理解更深一层。
而那头白骨尸熊则更加凄惨。
它那引以为傲的骨刺,被叶青玄一根根地用蛮力硬生生折断、拔出。它那坚不可摧的腐肉,被叶青玄用拳头轰出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墨绿色的尸血四处飞溅。
尸熊发狂地咆哮,不断喷吐着尸毒,却都被叶青玄照单全收,化为冲击瓶颈的能量。它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在为敌人补充力量。
终于,在又一次猛烈的对撞之后,尸熊因为下颚的伤势和连绵不绝的重击,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叶青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腾,双膝并拢,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地撞向了尸熊那两个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空洞眼眶!
那里,是它唯一的要害!
“噗嗤!”
血肉破裂的闷响传来。
叶青玄的双膝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了尸熊的头颅之中。
尸熊那燃烧了千年的鬼火,如同被狂风吹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瞬间熄灭!
它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轰然向后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和枯叶。
“呼……呼……”
叶青玄从尸熊温热的头颅中拔出双腿,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和墨绿色的尸血混合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就在刚才,随着尸熊鬼火中最后一丝能量被《吞天魔功》吞噬,他体内的瓶颈终于被彻底冲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内仿佛有一片混沌的海洋正在形成。那原本气态的内力,已经有了一丝丝液化的迹象,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精纯。
内气境,巅峰!
只差最后一步,他便能让丹田内气尽数化为真元之海,正式踏入武道宗师之境!
他没有丝毫停留,辨认了一下守墓人留下的微弱记号,压下体内沸腾的气血,迅速追了上去。
……
在守墓人的带领下,慕婉君等人穿过一片乱石嶙峋的区域,来到了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几乎完全掩盖的废弃古矿道前。
洞口黑漆漆的,不时有阴冷的风从中吹出,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这条矿道是前朝为开采玄铁而建,后来王朝覆灭便废弃了。它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主道可以直通北境长城下的‘拒北城’,能避开官道上魔教妖人设下的至少三处埋伏。”守墓人指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声音沙哑地说道。
就在此时,一道血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众人身后,正是叶青玄。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是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看起来有些狼狈。
“走吧。”他看了一眼深邃的矿道,没有多问,率先走了进去。
矿道之内阴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众人点起火把,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火光只能照亮周围数尺的范围,更远的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吱吱吱……吱吱……”
突然,一阵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叫声从矿道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紧接着,黑暗之中,无数双米粒大小的红色眼睛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如同地狱里盛开的红莲。
“是噬金鼠!”守墓人的脸色瞬间一变,“这些东西以矿石为食,牙齿能轻易咬穿钢铁,刀剑难伤!快!用火!”
话音未落,只见成千上万只体型堪比家猫的灰色巨鼠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它们的牙齿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奔跑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令人不寒而栗。
两名亲卫下意识地挥刀劈砍,长刀砍在鼠群中,却只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竟是连它们的外皮都未能破开!
叶青玄临危不乱,从怀中掏出几个早已备好的火油弹,用火把点燃引线,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鼠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
几声爆响,火焰瞬间在狭窄的矿道中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矿道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噬金鼠显然极为畏惧火焰,被高温的烈焰一烧,顿时乱作一团,身上燃起火苗,发出凄厉的惨叫,发疯似的掉头向着矿道的深处逃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毛烧焦的恶臭。
危机暂时解除。
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在守墓人的带领下,加快了脚步,朝着矿道深处疾行。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道中穿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们终于从另一端的出口走出来时,刺眼的日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一片豁然开朗的苍茫北国风光,展现在了眼前。
天空是洗过一般的湛蓝,高远而纯净。
大地是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如同刀子般刮在每个人的脸上,带来了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酷烈。
然而,这壮丽雄浑的北国风光,却被远处那冲天的烽火狼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彻底破坏。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通体由黑石筑成的雄伟巨城,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正在遭受着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的大军的围攻。
无数身穿简陋兽皮,手持各式弯刀的蛮族士兵,以及一些夹杂在其中、身穿各色服饰、行动诡异的魔教妖人,正扛着简陋的云梯,推动着巨大的攻城锤,疯狂地冲击着城墙。
城墙之上,大炎王朝的赤龙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但已经有多处城墙被染成了黑色,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守城的士兵虽然仍在拼死抵抗,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已是岌岌可危。
“是拒北城!”守墓人的眼中露出一丝凝重,“我们……似乎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