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由监国太子刘承业亲笔书写,加盖着监国宝印,并附上了海寇首领“独眼黑鲨王”首级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道划破寒冬阴霾的闪电,送抵长安时,这座古老的、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的帝都,瞬间被引爆了。
捷报!南海大捷!
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宫城禁内,通过邸报、通过茶楼酒肆的说书人、通过奔走相告的信使,传遍了长安的一百零八坊。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南海,打了个天大的胜仗!”
“何止是胜仗!听说那伙横行南海数十年、连前朝水师都奈何不得的‘黑鲨帮’,被殿下率领新编水师,一锅给端了!老巢都被人给烧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殿下亲临战阵,在万军之中,一剑就斩下了那什么‘黑鲨王’的脑袋!跟咱们陛下当年阵斩李存勖一样,威风得不得了!”
市井之间的议论,充满了夸张的、传奇的色彩。但这种情绪,却真实地反映了普通百姓对这场胜利的狂喜。南海,对于大多数内陆百姓而言,是遥远而陌生的。但他们朴素地知道,那是一条能运来香料、宝石、无尽财富的商路。打通了商路,朝廷就有钱;朝廷有钱,他们这些刚刚分到田地、日子刚有点盼头的百姓,才能安稳。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那个一向以温润儒雅形象示人的少年太子,竟也有着其父皇那般,于千里之外,决胜疆场的雷霆手段!
这比任何的封赏、任何的文治,都更能让他们对这个新生王朝的未来,感到安心。国本,稳了!
朝堂之上,这场胜利所掀起的波澜,则更为深沉与复杂。
太极殿,一场临时召集的朝会。
当兵部尚书将那份写满了缴获物资清单与战斗过程的捷报,用洪亮的声音宣读出来时,满堂文武,神情各异。
以骠骑大将军刘金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几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喜。刘金那张黑脸涨得通红,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的种,能差到哪去?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一上战场,这骨子里的狠劲,跟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是一片欢腾。这场胜利,对于整个汉军,尤其是新成立的水师而言,意义非凡。它一扫之前战败的阴霾,更重要的是,它向全军证明了——那位未来的统帅,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他,是真正懂战争,也敢于亲历战争的“自己人”。这种认同感,比任何的赏赐都更能凝聚军心。
而以老丞相谢允为首的文官集团,在经历最初的震惊与欣喜之后,脸上则流露出更为复杂的深思。谢允看着那颗被装在石灰木盒里、由羽林卫呈上殿来的“黑鲨王”首级,那狰狞而充满不甘的表情,依旧栩栩如生。他没有像武将那般欢呼,而是缓缓出列,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陛下……圣明。”这位三朝元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释然,“陛下以雷霆手段,逼迫太子殿下亲涉险境,老臣初时……实不能解。今日方知,陛下此举,非是偏爱冒险,而是以国运为炉,以南海为锤,为我大汉,为太子殿下,锻造出了一颗真正的……帝王之心!老臣,为太子贺,为天下贺!”
他没有再提一句“国本不可轻动”的劝谏之言。因为他明白,这位少年储君,已经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向天下证明了他足以肩负起这份沉甸甸的江山。而皇帝陛下那看似冒险的“帝王教育”,也收到了最完美的效果。
满朝文武,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时势,皆俯身下拜,山呼“陛下圣明,太子英武”。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与庆贺的声浪之中,御座上的刘澈,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只是拿起那份捷报,看着上面那熟悉的、清秀中却已然多出几分锋锐与杀伐之气的字迹,眼中,才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深藏的骄傲与欣慰。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了安西丞相赵致远的身上。
“致远,”他开口,声音平淡,“太子此胜,你怎么看?”
赵致远出列,躬身一揖,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朗:“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此战,胜在知人善用,奇正相合,已有名将之风。此乃殿下之英武,亦是陛下教导之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臣以为,此战之胜,其意义远不止于剿灭一股海寇,更在于……为我大汉打开了经略南海的门户。”
他指向殿侧那巨大的《万国山海舆图》:“‘黑水湾’,其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多条商路。殿下此次夺下此岛,不仅清除了航道上的毒瘤,更是为我大汉水师,在南海深处,钉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以此为基,我大汉舰队可进可退,方能真正图谋南海。”
“陛下,剿匪之功,已成过去。而拓土之业,方兴未艾。臣斗胆以为,当立刻着手规划,如何将这‘黑水湾’,建设成我大汉在南海永不陷落的军事要塞与商贸中心。此事,关乎我大汉百年国策,其重要性,不下于北伐之胜。”
一番话,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胜利的喜悦中,拉回到了更为宏大、也更为现实的“开海经略”的国策之上。这,便是赵致远。他的眼中,永远看到的,是胜利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准。此事,便由你与政事堂,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南海,黑水湾。
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这座曾经的海盗巢穴,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太子刘承业并没有在胜利之后,便立刻班师回朝。他遵循着父亲一贯的用兵风格——战争的结束,才是占领与经营的开始。
他下令将岛上所有被“黑鲨帮”奴役的、来自各国的数万名俘虏,全部解放。他没有杀戮任何一个投降的海盗,而是将其尽数编为“劳役营”,在鹰扬卫的监视下,开始对整座岛屿进行清理与改造。焚烧垃圾,掩埋尸体,修缮房屋,加固港口。
太子妃许徽柔,则展现出了她惊人的才干。她不像一个娇贵的太子妃,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首席后勤官”。她带着从江南带来的数十名算学士与工匠,在鹰扬卫的协助下,迅速地清查了“黑鲨帮”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堆积如山的财富——金银、珠宝、香料、丝绸、粮食、兵器……并将其一一登记造册,分类归库。同时,她还亲自带着人,勘测了岛上的水源、山林、可耕种的土地,绘制出了一副更为详尽的《黑水湾物产及改造规划图》。
而鹰扬郎将高顺,则用他那套独特的审讯手段,从那些被俘的海盗头目口中,榨取出了大量更为惊人的情报——那艘被击沉的、名为“独眼海怪”号的恐怖巨舰,其核心的火炮与船体龙骨技术,竟并非“黑鲨帮”原创,而是来自一个更为遥远的、位于“马六甲海峡”西岸的、名为“三佛齐”的海上强国。这个国家,为了垄断自西洋至东海的香料贸易,一直暗中资助“黑鲨帮”,以武力清除所有不听其号令的商船。他们,才是这片大海上,真正的“幕后黑手”。
当这些情报被汇总到刘承业面前时,这位年轻的储君,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他父亲在决定“开海”之时,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何等复杂而凶险的世界。
是夜,被临时改造为行辕的原“黑鲨王”聚义大厅内,灯火通明。
刘承业独自一人,站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案上,铺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三样东西:一张由许徽柔绘制的《黑水湾改造规划图》,一张由高顺汇总的《南海诸国势力及海盗分布图》,以及一份由林敬与那些幸存水师军官共同写下的《南海水师战败反思及舰队改良之策》。
他看着这三份代表着“经营”、“情报”与“军事”的图册,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大厅时,他的眼中,已再无丝毫的迷茫与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洞彻全局的清明与决断。他知道,一场剿匪之战的胜利,远远不够。他要做的,是为父皇,为大汉,真正地,将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南海,纳入帝国的版图。
他提起笔,在一卷空白的奏章上,写下了奏疏的标题——
《臣,承业,谨上‘靖平南海,拓土兴邦’之万言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