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小满感冒，南知意一直没时间写稿，这会，趁着小满午睡，南知意终于能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
她正对着前一章冥思苦想呢，听到远处传来很大的喧哗声，隐约夹杂着哭嚷和呵斥。
南知意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起身去看，小满在睡觉，离不开人。
她走到窗户边看下去，吴妈裹着围巾，正在院门口往外张望，不远处也有几户人家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她甚至看到周安平也出来凑热闹。
外面雪还厚着呢，她只穿了件枣红毛衣，还是孟青山追出来给她披上了军大衣。
南知意失笑着摇摇头坐回书桌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稿纸上。
直到写完一章结尾，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安平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眼睛亮得惊人。
见小满正玩着布老虎，她忙抱起孩子下楼：吴妈！帮看会儿小满。
她再回来时压着嗓子：“隔壁东边那栋灰楼，就革.委.会那帮人住的，全被抄家了！”
南知意笔尖一顿，墨水滴污了稿纸。
周安平比划着，来了好几辆绿皮卡车，戴红袖章的挨家抄东西。王莉莉她爸，就那个王主任，被两个戴红袖标的押上吉普车，王莉莉抱着门框哭嚎，他老婆哭晕在雪地里...说是害了好几条人命，要枪毙呢！
南知意抓住她的手腕：哪个王主任？
还有哪个？就当年带头抄——周安平猛地噤声，小心打量好友苍白的脸，真是他...我亲眼见的，公安和纪检的人一起来的，胸牌都闪着光呢。
“就活该他吃枪子！”她还在忿忿不平，“听说查抄的财物堆满三间房，大小黄鱼好几箱呐！...社会主义败类！”
王莉莉哭喊着追车，摔在雪地里没人扶...听说她工作也悬了，王家的房子也得收回去...
周安平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激动得说着，一副大仇得报的兴奋劲儿。
王莉莉她妈被带去配合调查了，家里查封的东西都搬上卡车，对了！被抄出来的东西里，有你母亲那个螺钿首饰盒，我认得那个缺角！知意...善恶终有报啊。
听着听着，南知意默默留下眼泪。
知意？周安平回头一看，慌张扶住她肩膀，你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就算枪毙他们一百回！一千回！...我爸爸妈妈也回不来了...”
南知意控制不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安平一把抱住她，也陪着哭，“都会好起来的..知意...叔叔阿姨终于能安息了...”
南知意心中哀恸，靠在周安平的肩头，任由泪水肆虐。
忽而听到楼下传来小满兴奋的叭叭声，随后便是顾骁的声音。
两姐妹互相给对方擦擦眼泪。
周安平起身，“五哥回来了，我先回了，知意，别伤心了...”她实在放不下心，又小声安慰了几句。
南知意哑着嗓子：“好...”
周安平不放心地走了。
没一会，顾骁就上楼来。
他看到南知意明显哭过的样子，心里一紧，搂着她坐到沙发上，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你知道了？”
南知意鼻子一酸，又想哭，“嗯...”
他爱怜地吻她的眼角，“我永远陪着你......”
南知意那些悲痛，在他怀里，竟渐渐平复了。
她紧紧贴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良久良久。
两日后黄昏，顾骁带回个牛皮纸档案袋。
南知意正在客厅沙发上陪小满玩积木，抬头见他：累不累？吴妈煨了骨汤...
岳父岳母的事...有进展了。他将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南知意指尖发颤地翻开。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政治部钢印，‘经初步审查...南瑾、李静思同志死亡事件存在疑点...撤销原畏罪自杀结论...历史问题存疑...建议重启调查...’
正式平反还要等上级批复。他掏出几张泛黄的纸，纱厂是收归国有了，但...你们家那些房产证，各种财物...都已经在清点登记了。很快就能还回来...”
南知意又问，那些书呢？爸爸的绝版医书...妈妈的诗集...
顾骁沉默地摇头，能找回这些，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那些书籍，要不就是付之一炬，要不就是卖进废品站，找回来的希望渺茫。
他将她搂进怀里，“明天我带你和小满去祭拜爸妈。”
次日上午，一家三口到郊外陵园，顾骁一手抱着裹成棉球的小满，一手拉着南知意。
到了坟茔前，顾骁把小满交给妻子。
他蹲下身子，用劳保手套拂去石上积雪，摆开四样供品：柿饼、松子糖、酒水和一本《人民文学》。
“爸妈，你们安心，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好。”
他接过小满，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三躬，“爸妈，这是你们的外孙，大名顾昭，小名叫小满。”
小满也配合地对着墓碑，伸出手啊呜了几声。
南知意悄悄擦去泪水。
爸，妈，她将初步意见函的复印件点燃在铜盆里，天就快亮了。你们在天上，好好看着我啊...
等我老了，你们一定要来接我...她在心里这样说。
顾骁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祭拜完第二天，顾骁的警卫员小刘开着车，来接一家三口回京。
吴妈忙不迭地将几个玻璃罐子塞进网兜：腌的糖蒜和酱黄瓜，可以就粥吃...又掏出个布包，给小满做的新鞋子，开春就能穿了。
“吴妈，你总是想着我。”
南知意谢了又谢。
顾司令抱着小满站在廊下，孩子裹着棉斗篷，只露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他用指节蹭蹭孙儿的脸蛋：下次回来，该会叫爷爷了。
顾骁接过孩子：爸，您多保重。吴妈，降压药记得提醒司令吃。
吴妈抹抹眼角，“哎，一定记得。”
南知意又冲吴妈摆摆手，才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