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辰安与云霆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时,已是午后。
门上的铜钉锈迹斑驳,曾经鲜艳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
门前两只石狮,一只缺了耳朵,一只裂了半边脸,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更显颓败荒凉。
高悬的门匾早已不见,只留下深深的印痕和几个残留的铆钉孔洞,如同被剜去的眼睛。
“镇国王府”四个鎏金大字,二十年前被摘下后,就再未悬挂。
云霆带来的两个亲兵上前,费了些力气才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积雪簌簌落下。
门内,景象更显萧瑟。
庭院深深,积雪覆盖了原本的路径和花圃。
干枯的藤蔓爬满了影壁和回廊,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几株老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
屋宇楼阁的瓦片残破,不少窗棂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没有一丝人气,只有冬日死寂的寒冷,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封多年的腐朽味道。
“这……”云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看向辰安,“好像……比我想的还要破一点。”
何止是破一点。
这简直就是一片巨大的废墟。
辰安缓缓踏过门槛,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目疮痍,眼中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
夏帝给他一个空头爵位,再给他一座空壳王府,让他“自行负责”。这
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路,朕给你指了,名分,朕给你了。
但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在这废墟上重建起真正配得上“镇国王”三个字的势力,全靠你自己。
这是考验,也是筛选。
“看来,这里不适合,走,随我去我的住所。”辰安倒也没有太过在意,慢慢来嘛,反正也不着急开府。
“你这心,还真大,行,走,今天说什么也要喝一杯。”
辰安与云霆最终还是离开了那片承载着沉重记忆的废墟。
马车穿过王都的街巷,最后停在西城一处不算起眼、但清幽整洁的小院前。
“王爷!您回来了!”两人刚下马车,早已候在门前的杨万里和木清风便激动地迎了上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监察司的干练气息,只是如今看向辰安的眼神,更多了一份追随的坚定。
“见过七殿下。”两人又连忙向云霆行礼。
“不必多礼。”辰安摆摆手,一边向院内走去,一边吩咐,“去置办些好酒好菜来,简单些,但要好。今晚,与七殿下喝几杯。”
“是!”两人领命,木清风立刻转身出去采买,杨万里则快步进去安排。
云霆打量着这处小院,青砖灰瓦,简洁干净,院中几株腊梅正吐幽香,比那鬼气森森的王府不知舒心多少倍。
“你这地方不错,清静。”他赞道。
两人刚在正堂坐下,沏好的热茶还没入口,一道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憨与灵动的嗓音便从内院月亮门处传来:
“酒的话,我这里可有不少珍藏呢。”
辰安闻声,整个人明显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他霍然起身,快步迎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绣银边袄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门边。
一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正含笑望着辰安,眼底深处是久别重逢的欢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正是叶伈颜。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辰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激动。
他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少女微凉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和辰安毫不掩饰的关切,叶伈颜脸颊微红,却任由他握着,俏皮地眨眨眼:“刚到不久呀,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南州那边事情还没完全了结,不过我让李牧爷爷去主持大局啦,我就先溜回来啦!”
“你也不怕把他老人家累坏了。”辰安笑了笑,终究还是李牧承担了所有。
“李牧爷爷最疼我啦!”叶伈颜皱了皱鼻子,随即正色,仰头看着辰安,眼中满是真挚的欢喜与骄傲,“哥哥,恭喜你。”
这一声“哥哥”,叫得自然又亲昵。
辰安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牵着她走进堂内:“恭喜什么,一个空头爵位罢了。麻烦才刚开始,你看见那王府了吗?陛下可是一毛不拔,让我自行负责,现在还是一片废墟。”
叶伈颜跟着他坐下,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我有钱呀。”
辰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是今日以来难得的轻松畅快:“怎么?这是要养我吗?”
叶伈颜被他笑得有些羞恼:“不是不行。”
“行了,再说吧,不着急开府。”
拉着叶伈颜坐了过来。
七皇子也和叶伈颜见过了,毕竟自己的伤还是她治疗的。
“医仙姑娘,南州多谢了。”
“七殿下不必客气。”
“我先去拿酒。”叶伈颜朝着地窖走去。
云霆打趣道:“辰安,你这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确实。”辰安毫不掩饰的说道。
这时,木清风和杨万里已手脚麻利地布置好了酒菜。
虽不算极致丰盛,但都很精致。
叶伈颜也拿了一坛明显年份不浅的醇香佳酿,在温暖的室内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足以驱散冬夜的寒意。
几人刚落座,还没动筷,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杨万里和木清风瞬间警惕,手按向了腰间。
“别紧张。”辰安却示意他们放松,目光投向虚掩的窗扉。
下一瞬,窗子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拍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尘,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正是林业。
他换下了那身显眼的玄甲,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劲装,若非那张脸和独特的气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林业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拖了把椅子坐下,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云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林世子?你这是……”
“走正门太麻烦,翻墙利索。”林业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啧了一声,“好酒。”
“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放心,尾巴都甩干净了。就算有人猜到又如何?我会怕他们?”
辰安看着他这身打扮和行事风格。
这家伙嘴上说着无所谓,实则行动极为谨慎,显然是不想给彼此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杨万里和木清风见状,拒绝了落座,两人拿了食物,退出正堂,到院子内外值守警戒。
而屋内,几杯温酒下肚,气氛也活络起来。
叶伈颜乖巧地坐在辰安身边,偶尔给几人添酒布菜,大部分时间静静听着。
“辰安,”林业忽然放下酒杯,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几分,看着辰安,“陛下在散朝后,单独见过我。”
桌上气氛微微一凝。
云霆也看了过来。
辰安神色不变,夹菜的动作都没停。
林业盯着他:“你就不想知道?”
辰安这才抬眼,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没兴趣。”
“……”林业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你这人,还真是……没意思。行,你不想知道,我还偏要告诉你。”
“陛下让我暗中配合你,他对你这个‘镇国王’,期待不小,或者说……安排不小。”
“辰安,接下来,你怕是有的忙了。”林业说道。
辰安沉默地饮尽杯中酒。
“猜到了,陛下这是要动手了。”辰安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今天杨顶天的举动,已经不把咱们这位帝王放在眼里了,接下来,要小心了。”林业举杯说道。
“无妨,这大夏可不是他杨家的!”
“行了行了,难得喝一次酒,今天不谈国事,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夜不醉不归!”
叶伈颜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笑意盈盈。
杯盏交错,暂时抛开了朝堂的纷争与暗处的危机。
小小的院落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时传出。
然而,同一片夜色下,王都的许多地方,却并不像这小院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