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内里尚未散尽的肃杀与血腥气。
辰安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手持那卷明黄圣旨,冬日苍白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阶下广场空旷,积雪已被人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石地面。
陆续有官员从殿内走出,经过他身边时,无不加快脚步,低垂着头,或绕道而行。
投向他的目光复杂难明——忌惮、恐惧、疏离、厌恶……唯独没有祝贺,更没有亲近。
重开镇国王府,承袭王爵?听上去煊赫无比。
可此刻他身边,空无一人。
同僚避之不及,仇敌虎视眈眈。
这“王冠”之下的冷遇与孤立,比殿内的刀光剑影更真实,也更刺骨。
辰安面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微微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侧传来。
辰安没有回头,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呵呵,恭喜了,王爷。”
九皇子云林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辰安身侧站定。
他今日穿着皇子常服,气度雍容,此刻微微侧首看向辰安,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镇国王爵,超品,论尊荣甚至在未封王的皇子之上。
但云林似乎毫不在意这表面的尊卑,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辰安缓缓转过头,对上云林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潭般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是不是很失望?”
云林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笑容不变:“何出此言?”
“云林,”辰安直呼其名,声音平淡却带着锐利的穿透力,“装得不累吗?你不是想看我今天怎么死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云林温润的面具:“可惜,没达成。你不失望吗?”
云林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绽开更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寒意。
他没想到辰安会如此直白,撕开所有虚伪的客套。
“呵呵,”云林轻笑一声,坦然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点失望。不过辰安,你以为成了镇国王,就能在本皇子面前耀武扬威了吗?”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话语中的温度骤降:“这个身份,于你而言,是柄双刃剑。你能承受这‘王冠’的重量吗?它带来的可不只是荣耀,更是无穷的瞩目、猜忌,和……杀机。”
“那与你何干?”辰安寸步不让,眼神淡漠。
“希望之后,你也能这么自信。”云林直起身,恢复了翩翩风度,但话语中的威胁昭然若揭,“史家的事情,打狗还要看主人。到时候,希望王爷……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提到史家,辰安眼中寒光一闪。
那是云林在青州的重要钱袋和爪牙,早已被他连根拔起。
这仇,早就结下了。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冷凝,暗流汹涌之际——
“云林。”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只见叶安澜不知何时已从女官队列中走出,来到了近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绯官服,身姿笔挺,面容清丽绝伦,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看向云林,也看了一眼辰安。
云林见到叶安澜,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安澜的手腕。
叶安澜手腕一颤,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云林看似温柔实则力道十足地握住。
她脸色微微一白,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在宫门前公然挣扎,只是那眼神中的不自然和一丝屈辱,清晰可见。
她再次看向辰安,目光愈发复杂。
这个曾经被她家族鄙夷、视作弃子与踏板的赘婿,这个她曾以为会困于泥沼永无出头之日的人,如今却身披王爵,站在象征着大夏最高权力殿堂的台阶之上,与她心目中完美的未来夫婿九皇子分庭抗礼,甚至……气势上更显孤高凌厉。
短短数月,天地翻覆。
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云林仿佛未觉叶安澜的异样,他牵着她的手,对辰安露出一个胜利者般的微笑,语气亲昵而刻意:
“忘了告诉王爷,本王这次回京,便会向父皇请旨赐婚。届时大婚,还望镇国王……务必赏光。”
“一定。”辰安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落在叶安澜微微苍白的脸上,又移回云林挑衅的笑容,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云林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生出一丝自讨没趣的憋闷。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拉着叶安澜转身离去。
叶安澜身不由己地被带走,离去前,终究还是回头望了辰安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黯然,消失在宫道转角。
辰安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与复杂的三角关系,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走!辰安!别理那虚伪的家伙!”七皇子云霆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辰安的肩膀,脸上满是畅快的笑容,“走走走!今天可是大喜事!咱们去瞧瞧你那镇国王府!尘封了二十年,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我让人备了好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他热情洋溢,似乎完全没察觉辰安刚刚经历的孤立与交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辰安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行。”辰安点点头。
云霆又看向不远处抱臂靠在宫墙边,似乎在看热闹的林业,热情邀请:“林业!你要不要也一起来?今天好歹也算是……”
他话没说完,林业已经直起身,拍了拍玄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辰安和云霆随意地挥了挥手。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云霆愣了一下,挠挠头:“这家伙……啥意思?”
辰安看着林业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林业和他,在明面上本就是“对立”的,南州“不合”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
今日朝堂之上,林业那“私人恩怨”、“一概不知”的表态,已是极限。
若散朝后立刻与他这个新鲜出炉的镇国王把酒言欢,那之前的戏就白演了,也会将林业自身置于更复杂的境地。
保持距离,对双方都好。
有些默契,无需言明。
“走吧。”辰安收回目光,对云霆道。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名身着紫衣、面白无须的大监从殿侧匆匆走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正是夏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之一。
“王爷请留步。”大监躬身行礼。
辰安停下脚步:“大伴客气了,有何事?”
大监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传陛下口谕——”
辰安与云霆神色一肃。
大监继续道:“陛下说,重开王府,一应修缮、仆役、用度等开支,由王爷……自行负责。望王爷体谅朝廷艰难,克勤克俭,早日将王府整顿妥当。”
辰安:“……”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自行负责?
他刚刚还在盘算着,重开王府千头万绪,耗费巨大,好歹得跟皇帝讨要点启动资金或者资源吧?
结果还没开口,路就被堵死了?
这皇帝……当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给了个天大的名头和靶子,然后一毛不拔?
美其名曰“体谅朝廷艰难”?
沃日!帝心难测,果然不假!
云霆也呆了呆,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监传完口谕,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笑容:“王爷,口谕已传到,奴婢告退。”
看着大监离去的背影,辰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荒唐感,摇了摇头。
也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镇国王”的路,从第一步起,就注定不会平坦,也不会依靠任何施舍。
“还庆祝吗?”云霆憋着笑问。
“庆!”辰安斩钉截铁,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为什么不大庆?今天,不醉不归!”
“好!爽快!走!”云霆大笑,揽着辰安的肩膀,两人并肩走下长长的宫阶。
身后,是肃穆冰冷的皇宫。
前方,是荆棘遍布、却又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