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两名金刀侍卫上前架起总御史。官袍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如同丧钟的余韵。
就在总御史即将被拖出殿门的刹那——
“陛下!!”
一道苍老却沉浑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位始终闭目的宰辅,此刻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
他缓步出列,每一步都仿佛踏着岁月的重量,来到御阶之下,深深一揖。
“老臣,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位文官之首的身上。
夏帝的目光透过旒珠落下,看不出情绪:“讲。”
宰辅直起身,先是看了一眼被架着的总御史,那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亦有一丝深藏的痛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
“陛下,赵总御史掌都察院十三载,风骨刚正,弹劾不法,纠察百官,夙夜在公,未尝懈怠。二十年来,参奏贪腐七十三案,平反冤狱二十九起,于朝纲肃清,确有苦劳。”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发白的御史们,继续道:
“今日总御史犯言直谏,言虽过激,行虽狂悖,然其心……老臣以为,仍是出于对大夏江山社稷之忧惧,出于对二十年前旧事刻骨铭心之惶恐。此心虽愚,却非私心。”
宰辅说到这里,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同意重开镇国王府,辰家血脉有功于国,陛下赏功罚过,彰显天恩,老臣附议。”
“然——”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总御史赵大人,劳苦功高,纵有冒犯,罪不至死。今日殿前血溅五步,已足儆效尤。若再斩重臣,恐伤陛下仁德之名,寒天下士子之心,更予外敌以‘暴虐’口实。”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
宰辅撩袍,竟是缓缓跪地:
“念其多年苦劳,一片愚忠,饶赵总御史一死。革职也罢,流放也罢,留其一命,以示陛下宽仁。”
宰辅一跪,满殿震动!
这位三朝元老、文官领袖,竟为总御史下跪求情!
霎时间,方才被血腥镇压吓得噤若寒蝉的官员中,又有不少人鼓起勇气,纷纷出列跪倒:
“陛下!宰辅大人所言极是!赵大人虽有罪,然罪不至死啊!”
“陛下刚重开王府,彰显恩德,若立斩重臣,恐有损圣誉!”
“请陛下法外开恩!”
“请陛下饶赵总御史一命!”
求情之声渐起,虽不如之前反对声浪浩大,却带着一种悲悯与情理上的力量。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对御史言官平日作风不满的官员,此刻也觉当庭斩杀二品大员太过酷烈,于国朝体统不利。
左相、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躬身道:“陛下,宰辅大人所言老成谋国,请陛下三思。”
局势微妙地变化着。夏帝坐在御座上,旒珠后的面容依旧深沉,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放缓了些许。
辰安静静看着这一切。宰辅以退为进,先表态支持重开王府,消解陛下部分怒意,再以情理、名声、朝局稳定为由求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位老宰相,果然深谙平衡之道。
夏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中却重新燃起一丝渺茫希望的赵总御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可能会顺势收回成命,改为重惩时——
“陛下!”
一声凄厉、嘶哑、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吼叫,从文官队列后方炸响!
只见一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翰林,跌跌撞撞扑到殿中,老泪纵横,以头杵地,嘶声喊道:
“老臣……不同意!”
“重开镇国王府,万万不可!”
“陛下若执意如此,老臣……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龙柱上,以死明志,以告慰二十年前枉死的千万英灵!”
这老翰林资历极老,却无实权,平日几乎不在朝堂发声,此刻突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反对,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臣也反对!”
“陛下三思!”
“镇国王府开不得啊!”
方才被宰辅求情稍稍缓和的局势,再度绷紧!
那些对二十年前旧事心怀恐惧、对辰家血脉深怀忌惮的老臣,见有人带头,竟再次鼓起勇气,零星却顽固地发出反对之声。
虽然声音不大,人数不多,但那份沉淀了二十年的恐惧与抗拒,真实而尖锐。
夏帝的眼神骤然转冷。
宰辅的眉头深深皱起,心中暗叹一声。这些老顽固……
就在这僵持时刻——
“报——!”
一声悠长急促的传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
一名殿前侍卫疾步冲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启禀陛下!镇、镇东侯杨老侯爷——已至宫门外,求见陛下!”
什么?
镇东侯杨顶天?!
他不是应该在万里之外的镇妖关,统帅二十万斩妖军,镇守东境吗?
无诏,无宣,擅自回朝?!
这一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本就紧绷的朝堂彻底炸翻!
夏帝旒珠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
宰辅苍老的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而下方,杨家一系的官员,左相一脉的势力,乃至许多原本惶惑不安的官员,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仿佛在暴风雨中看到了灯塔,在绝境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镇东侯杨顶天!大夏军方的擎天巨柱之一,真正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实权侯爷,距离“王”爵仅一步之遥的顶级勋贵!
他的突然归来,无人能忽视,无人敢忽视!
“宣。”夏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个字。
片刻之后。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沉浑、有力,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质感,与边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气息。
一道高大魁梧、身着暗金色麒麟吞口玄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光而立。
甲胄上沾染着未化的雪沫与风尘,肩吞狰狞,腰悬一柄宽厚古朴的斩马刀。
他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以一根简单的铁簪束起,脸庞如同被刀削斧凿过的岩石,布满风霜沟壑,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凛然生威。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磅礴煞气,混合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赫赫权威,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宣政殿!
文官们呼吸一窒,许多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就连武将队列中,不少将领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中露出敬畏之色。
镇东侯,杨顶天!
“臣,杨顶天,参见陛下!”
他大步走入殿中,甲叶铿锵,直至御阶之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梁尘微簌。
“平身。”夏帝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杨卿不在镇妖关镇守,无诏回京,所为何事?”
杨顶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他先是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情景——染血的金柱,被架着的赵总御史,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定格在手持圣旨、静立一旁的辰安身上。
他的目光在辰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沉如渊,有审视,有冷意,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后,他转回御座,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在镇妖关,听闻朝中有奸佞蛊惑圣听,欲行颠倒乾坤、祸乱国本之事,心中忧急如焚,寝食难安!”
“我大夏江山,来之不易!二十年休养生息,将士用命,百姓殷切,方有今日局面!”
他猛地抬手,指向辰安,声如雷霆:
“此子!辰家余孽!身负罪血,乃不祥之人!
其所至之处,必有灾祸动荡!
青州南州之事,便是明证!”
“如今,竟有人妄图重开镇国王府,将此灾星奉于庙堂之高?”
杨顶天虎目圆睁,须发戟张,一股惨烈的沙场杀气轰然爆发:
“陛下!老臣戍边四十载,身上二十七处伤疤,皆是为护卫大夏山河所留!二十万斩妖军儿郎,日夜枕戈待旦,血染边关,为的便是保境安民,让我大夏不再受昔日颠沛之苦!”
他向前踏出一步,甲叶震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老臣把话放在这里——”
“若想重开这镇国王府,除非——”
他目光如刀,直视御座:
“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我二十万斩妖军儿郎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以边境兵权,以战功威望,以死相挟!
一位手握重兵、镇守国门的军方巨头,说出如此话语,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帝王变色!
夏帝隐在旒珠后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他确实没想到,杨顶天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归来,并直接以兵权相逼!
杨家一系的官员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欢呼出声!
左相等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了杨顶天这尊大神顶在前面,他们压力骤减。
局势,再次逆转!
九皇子云林眼中精光一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一丝算计。
七皇子云霆脸色大变,急得看向辰安,又看向父皇,手心全是冷汗。
辰安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杨顶天……终于亲自下场了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皇权与军权对峙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平静、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自殿门外悠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镇东侯,好大的威风。”
“无诏擅离镇守之地,私率亲兵潜入王都,如今更是在这金銮殿上,公然以边军胁迫君王……”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是把大夏国法置于何地?”
“还是说……”
一道身着墨蓝绣银鹰纹官服、腰悬狭长黑鞘直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缓缓步入。
他面容年轻,眉眼疏淡,气质冷峻如冰封的深潭,正是监察司指挥使——风无言。
风无言步伐从容,走到殿中,先是对御座方向微一躬身:“臣,风无言,参见陛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勃然色变的杨顶天,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冽:
“杨侯爷……”
“你眼里,可还有陛下?”
“可还有,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