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些许压抑的呼吸声。
“圣明”的余韵似乎还在回荡,但气氛却因为七皇子这番突兀的“抗辩”而变得有些微妙。
许多官员交换着眼神,既有对七皇子不识时务的鄙夷,也有对辰安未来下场的重新估量——看来,想他死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连皇子都牵扯进来了。
夏帝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不在意,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
“众爱卿可满意?”
这话,满朝文武可不敢接。
只能继续说陛下英明,陛下圣断,全是陛下明察秋毫。
夏帝不语,冷笑一下,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依旧安静跪伏的辰安身上。
片刻的沉默后,夏帝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冰冷驱逐的旨意与他无关:
“辰安。”
“听旨。”
嗯?!
所有人都是一愣。
听旨?刚才不是已经下过旨了吗?
革职驱逐的旨意,难道还要重复一遍?
还是说……陛下要补充什么?
连刚刚退下的云霆,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惊疑。
辰安却似乎早有预料,依旧保持着跪姿,恭敬应道:“臣在。”
只见御阶旁侍立的那位紫衣大监,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上前一步,在无数道茫然、困惑、隐隐感到不安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展开了这第二道圣旨。
大监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宫廷韵律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赏罚之道,贵乎分明;忠奸之辨,在乎至公。昔年辰家一族镇守大夏国门,屡破强虏,功在社稷,名垂竹帛。其子辰安,幼承庭训,虽历蹉跎,然忠勇之性未泯,报国之志犹存。”
圣旨开头,竟然是……歌颂辰家功绩?!
满朝文武瞬间懵了!
方才不是还在历数辰安罪状,革职驱逐吗?怎么转眼间,圣旨又变成了赞许了?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诡异,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左相脸上的笑容僵住,杨龙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九皇子云林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监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前者,辰安奉旨南下,查察奸邪。虽行事或有急切,然其心可悯,其功可录。”
“青州肃贪,南州斩邪,虽有微瑕,不掩其瑜。更兼揭露长生邪教之阴谋于萌芽,挽亿万生灵于倒悬,此乃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
这四个字一出,许多官员的脸都白了。
方才还在口诛笔伐的“罪孽”,转眼间就成了“不世之功”?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朕统御四海,赏功罚过,岂能因浮议而蔽大功?因小疵而废良才?”
夏帝的旨意透过大监之口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淡漠。
“故,前旨所言惩戒,乃为平息物议,以儆效尤。然功过须分明,赏罚当并施。”
大监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特此恩旨:”
“念及辰家于国有大功,其血脉不可轻忽。准其血脉辰安,重开镇国王府,承袭镇国王之荣衔,以慰忠魂,以彰国恩!”
“赐还其原有府邸、田产、仪仗。允其于府中静思,研习兵法武艺,以备朝廷不时之需。”
“望其克绍箕裘,毋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宣政殿,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为彻底、最为诡异、最为震撼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表情僵在脸上。
所有动作停在半空。
所有思维……彻底宕机。
革职驱逐的旨意,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
而这道新的圣旨,却如同九天惊雷,将之前的一切炸得粉碎!
重开镇国王府!
承袭镇国王荣衔!
这……这哪里是什么惩罚?
这分明是无上的恩宠和荣耀的回归!
镇国王爵位,在二十年前大夏动荡后虽未明令废除,但也早已名存实亡,王府封禁,荣衔空悬。
此刻,皇帝竟然亲口下旨,让辰安重开王府,承袭荣衔!
这意味着,辰安不仅没有被踩入尘埃,反而一跃而上,从一个“待罪”之人、被革职的掌令,直接成为了货真价实、地位尊崇的镇国王!
尽管是“于府中静思”,带有半软禁性质,但其身份、地位、象征意义,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甚至比他在监察司时,更具分量,更让人忌惮!
从一个要被驱逐的罪臣,到重开王府的镇国王……
这落差,这转折,这帝王心术……
“噗通!”
一名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年轻官员,直接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咣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玉笏,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老的身躯晃了晃,若非身旁门生眼疾手快扶住,几乎也要站立不稳。
他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
陛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将他们所有人,当猴耍吗?!
杨龙等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脸上刚才的狂喜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便已凝固成一种极其滑稽可笑的扭曲表情。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地、反复地抽打着,火辣辣地疼。
九皇子云林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袖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辰安,又看向御座。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好一个帝王心术!
先以雷霆之势打压,顺应“民意”,平息众怒;再以堂皇之恩提拔,彰显皇权,收服人心!
你们不是要废了辰安掌令吗?
成全你们了!
但这新的圣旨,却将朝臣的逼宫化于无形,反过来震慑了所有人!
而辰安……他从头到尾的平静,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或者猜到了会有这第二道旨意?!
七皇子云霆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感慨与敬畏。
他看着御座上的父皇,又看看跪地接旨的辰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激烈的“抗辩”,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父皇……终究是父皇!
叶安澜猛地用手掩住了嘴,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看着辰安,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而作为这场风暴最中心的辰安,此刻缓缓抬起头,双手高举,接过了大监递来的第二道明黄圣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动狂喜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他对着御座,深深叩首:
“臣,辰安,领旨——”
“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响彻这寂静得可怕的金殿。
满朝文武,尽皆失语,麻木地看着那道手持圣旨、缓缓站起身的黑色身影。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手中的明黄绢帛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也照亮了他半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辰安,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驱逐的“罪臣”了。
他是——
镇国王,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