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在雪原上洒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林缝一行人告别了那间弥漫着陈腐气息的猎人小屋,再次踏入无边风雪。昨夜的激战与血腥气仿佛已被寒风彻底抹去,只留下心头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前路,是更加莫测的哭风岭。
“前面就是冰舌谷了。”方寒指着前方一片更加幽深晦暗的山峦轮廓,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模糊,“都打起精神,这地方邪性得很,是进入哭风岭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第一道鬼门关。”
随着不断靠近,冰舌谷的入口逐渐在风雪中显露出狰狞的面目。那并非寻常的山谷,而是仿佛一头史前巨兽张开的大口,两侧是高达百丈、近乎垂直的墨蓝色冰崖,冰层在千万年的挤压和风化下,呈现出扭曲怪异的纹路,犹如无数张冻结在痛苦嘶吼中的面孔。谷口狭窄,仅容三四匹马并行,往里望去,幽暗深邃,光线被吞噬,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谷中回荡,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宛如无数冤魂在哭嚎——这正是“哭风岭”得名的一部分原因。
谷口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坚硬光滑、被风磨砺得如同镜面的寒冰。冰面上布满细微的裂痕和擦刮的痕迹,显示着曾有无数生灵试图通过此地。几具早已冻成冰雕的兽骨半掩在冰层下,空洞的眼窝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
“都换上这个。”方寒从他那“百宝囊”里掏出一把底部嵌满粗短钢钉的怪异冰爪,分发给众人,“谷里冰面滑得能溜冰,不,比溜冰还滑!据说早年有个体修高手,自恃下盘稳固,大摇大摆走进去,结果三步之后就开始表演原地转圈圈,转着转着就掉旁边冰缝里了,现在估计还在里面当冰棍呢。”
众人依言换上冰爪,踩在冰面上,果然稳当了许多,钢钉能牢牢嵌入冰层。清璇试着走了两步,点头道:“确是奇巧之物。”
踏入冰舌谷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温度骤降,连呼出的白气都似乎要被冻结。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被冰崖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两侧冰壁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风在狭窄的谷道中被加速、扭曲,发出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厉鬼尖啸,时而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沉重的喘息。
“跟紧我,别乱看,更别乱摸!”方寒走在最前面,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鬼地方的冰,有些是‘活’的。”
“活的?”慕容白皱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似死寂的冰壁。
“不是真的活过来咬人。”方寒解释道,“是说这里的冰层结构很不稳定,受地气、声音甚至咱们呼出的热气影响,可能会突然开裂、崩塌,或者滑落。看见那些冰锥没?”他指着头顶上方悬挂的、如同无数倒悬利剑的巨大冰锥,“那就是‘冰牙’,随时可能掉下来,被砸中就是个透心凉。还有地面,看着是实心的,
正说着,前方冰道出现岔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冰隙延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走哪条?”李不言问。
方寒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古旧的青铜罗盘,指针滴溜溜乱转,半天不停。“这地方地磁混乱,罗盘没用。以前的老猎人有句口诀,‘左三右四,遇岔莫入,听风辨位,循光而行’。意思是,遇到第一个岔口往左数第三条路,第二个岔口往右数第四条……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口诀了,这里头的冰道年年都在变,谁知道现在还对不对。”
“那怎么办?”慕容白看向林缝。
林缝闭目凝神,精神力如同水波般悄然向外扩散。然而,精神力一进入冰舌谷范围,就感到一种强烈的迟滞和干扰,仿佛陷入了粘稠的冰水,探查范围被大幅压缩,且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模糊不清,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回声和扭曲的寒意。
“精神力受到严重干扰。”林缝睁开眼,看向三条岔路。寒风穿过不同的冰隙,发出音高略有差异的呼啸。他仔细倾听,片刻后,指向中间那条路:“这条风声最稳,回响最长,可能通往更开阔或更深的地方。而且,”他鼻翼微动,“有极淡的、属于大型妖兽的腥臊气,被风从里面带出来一点。”
“雪魈的味道?”清璇问。
“不确定,但很可能是。”林缝点头,“我们本就要找雪魈,这条路可能性更大。都小心些。”
选择中间冰隙进入,道路变得更加曲折狭窄,有时需要侧身通过。冰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霜花,在手提的月光石(一种能发出稳定冷光的矿石)照耀下,折射出迷离诡异的光彩。有些霜花层层叠叠,竟隐约形成类似人面、兽首的形状,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在蠕动、窥视,让人毛骨悚然。
“我听说啊,”方寒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压低声音道,“这冰舌谷里的冰,之所以长得这么奇形怪状,是因为古代在这里发生过惨烈大战,死的人太多,怨气不散,融进了冰里。所以这些冰看久了,能看出死人脸来,特别是月圆之夜,还能听见里面的哭喊声呢!”
“闭嘴!”清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紧了紧手中的剑。虽然知道方寒多半是在胡诌,但在这种环境下,听着那呜咽的风声,看着那些扭曲的冰影,还是让人心底发毛。
又前进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室,穹顶高悬,垂下无数细长的冰棱,如同倒挂的森林。冰室中央,赫然立着几尊晶莹剔透的、完全由冰构成的“雕塑”。看形状,似乎是几只雪狐和雪兔,保持着奔跑或警觉的姿态,栩栩如生,连毛发般的冰丝都清晰可见。
“这是……”慕容白靠近观察,惊讶地发现这些“冰雕”内部,似乎有真正的动物骨骼轮廓。
“是‘冰琥珀’。”方寒啧啧称奇,“这些倒霉的小家伙,不知道多少年前跑到这里,被突然涌出的、极寒的‘冻气’瞬间封住,就成了这样。啧啧,真是死得……挺有艺术感的。”
这诡异又带着些许残酷美感的景象,让众人一时无言。就在此时,林缝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眉头微皱:“有声音,很多,很轻,在移动。”
众人立刻警惕,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方寒也麻溜地躲到了李不言身后,手里捏着两张符箓。
窸窸窣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冰壁后传来,越来越清晰。接着,在月光石照不到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米粒大小的光点,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是冰髓虫!”方寒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平时藏在冰层深处,以冻气和冰里的微生物为食,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一旦被惊动,数量又多的话,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它们怕火和强光,但这里冰太多了,火行法术效果大打折扣!”
话音刚落,那些幽绿光点如同潮水般从冰缝、冰隙中涌出,显露出真容——那是一种通体近乎透明、只有手指粗细、多节肢的怪虫,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口器,幽绿的光点是它们体内的某种发光器官。它们移动极快,在冰面上滑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朝着众人包围而来。
“用雷火符!集中一面,打开缺口!”林缝当机立断。雷火符虽然在这里威力受限,但雷火之力的爆裂和强光对这些阴寒属性的虫子仍有克制。
李不言、慕容白、清璇立刻掏出雷火符,真元激发。轰轰轰!数团雷火在虫群中炸开,电蛇乱窜,火光闪耀,虽然没能大面积灭杀,但强烈的光和热还是让前方的冰髓虫群一阵混乱,出现了空隙。
“冲出去!”林缝一马当先,指尖真元凝聚,化作道道锋锐气劲,将挡路的冰髓虫绞碎。众人紧随其后,沿着炸开的通道向前猛冲。方寒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不断往后扔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粉末,也不知道是驱虫的还是干嘛的,倒是扬起一片迷雾,稍微阻碍了虫群的追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沙沙声终于渐渐消失。众人停下脚步,剧烈喘息,回头望去,只有幽暗的冰道,那些幽绿的光点已不见踪影。
“应、应该甩掉了吧?”方寒扶着冰壁,上气不接下气,“我的亲娘诶,这冰舌谷简直是个昆虫展览馆,还是致命的那种!”
“这里不宜久留,继续走。”林缝平息了一下气息,目光扫过四周。这里似乎已经深入冰舌谷腹地,冰壁的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温度也更低,连呼吸都感觉鼻腔刺痛。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金属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又前行一段,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冰裂缝隙,横亘在道路中央,宽达数丈,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呜呜的风声,仿佛直通地底。裂隙上方,只有几根粗细不一的冰棱天然连接,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冰桥”。
“这……这能过吗?”方寒看着那光滑脆弱的冰棱,腿肚子有点发软。
“绕路?”慕容白看向两侧,冰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爬。
林缝走到裂隙边缘,向下望去,黑暗深邃,精神力探入也如石沉大海。他捡起一小块碎冰,扔了下去,等了许久,才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响。
“太深了,掉下去必死无疑。”林缝摇头,看向那座冰桥,“只能从这儿过。一次一人,动作要轻,用真元吸附冰面,减轻重量。我先过。”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缓缓运转,足底生出微弱的吸附力,踏上冰桥。冰桥微微一颤,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还算稳固。林缝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动,身形稳健。走到桥中央时,一阵诡异的横风从裂隙下吹上来,冰桥晃动加剧。林缝立刻伏低身体,降低重心,等风过去才继续前行,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
接着是林清璇,她身法轻灵,如履薄冰,也顺利通过。李不言和慕容白依仗修为扎实,虽然冰桥嘎吱作响,但也安全渡过。轮到方寒时,这家伙两股战战,几乎是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祖师爷保佑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急急如律令”,被李不言用一根绳索系在腰间,半拖半拽地拉了过去。最后是无痕,她甚至没有动用真元吸附,只是以一种奇异的、仿佛没有重量的步伐,如幽灵般飘过了冰桥,看得方寒目瞪口呆。
过了裂隙,道路变得平缓了一些。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风嚎,而是夹杂着水流撞击的轰鸣,以及……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
“是‘冰瀑涧’!”方寒精神一振,“穿过冰瀑涧,就差不多走出冰舌谷,进入哭风岭外围了!”
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巨大的冰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壮观的景象所震撼。
一条宽阔的地下冰河出现在眼前,河面并未完全封冻,幽蓝色的河水在巨大的冰盖下奔腾咆哮,撞击着两侧的冰壁和河中耸立的冰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他们所在的这条冰道,与冰河上方数十丈高的冰崖相连,冰崖上垂下无数巨大的冰柱、冰帘,在不知从何处透下的、幽蓝色的微光映照下,仿佛一座水晶宫殿,瑰丽而诡异。冰河对岸,隐约可见另一个巨大的洞口,那便是出口。
然而,连接这边与对岸的,只有几根从冰崖顶端垂落下来的、不知是冰是石的粗大“钟乳石”,以及石柱间一些冻结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藤蔓状物体。
“这……这怎么过去?”慕容白也傻眼了。飞过去?这里似乎有禁空禁制,尝试调动真元离地,立刻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跳过去?间隔最近的石柱也有五六丈远,下方是奔涌的冰河,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冲走、冻僵、撞碎。
“看那里!”清璇眼尖,指着侧上方。只见在冰崖边缘,有几条粗大的、不知是冰层裂缝还是天然形成的“冰槽”,斜斜地通向对面,只是坡度很陡,而且表面光滑无比。
“那是……‘冰滑道’?”方寒脸色发白,“我听说有些老猎人为了抄近路,会从这里滑过去,但那是玩命啊!速度控制不好,或者半路冰槽断裂,就直接飞进
“没有别的路了。”林缝观察着地形,又感受了一下那若有若无的禁空压力,“只能从这里滑过去。用冰镐和绳索控制速度,互相照应。我第一个。”
他取出准备好的冰镐和特制的、带有倒钩的绳索,深吸一口气,看准一条相对宽阔、看起来冰层较厚的冰槽,率先滑了下去。
咻——!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冰河咆哮的轰鸣。林缝全力用冰镐凿击冰槽边缘减速,同时精神力高度集中,感应着冰层的变化。冰槽并非笔直,时有弯道,需要不断调整重心。好几次,冰镐几乎脱手,身下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总算有惊无险,数十息后,他冲出了冰槽末端,稳稳落在对岸的冰台上,溅起一片冰屑。
接着,清璇、李不言、慕容白、方寒依次滑下。方寒的尖叫几乎压过了冰河的咆哮,但他总算连滚带爬地安全抵达。最后是无痕,她甚至没有用冰镐,只是足尖在冰槽壁上轻点,身形如同翩跹的黑蝶,几个起落便优雅地落在对岸,看得方寒再次咋舌。
踏上对岸坚实的冰面,众人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并非力竭,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弛。回头望去,那轰鸣的冰河、瑰丽又危险的冰瀑涧,依旧在身后沉默地展示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无情。
“我们……这算是出了冰舌谷了?”方寒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算是进入哭风岭外围了。”林缝抬头望去,前方依旧是连绵的雪山和深谷,但地势相对开阔了一些,那种被冰崖紧逼的压抑感减轻了不少。天色又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温度更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就在眉睫胡须上凝成了白霜。
“找地方扎营,天快黑了,夜晚的哭风岭更危险。”林缝下令。众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冰岩凹槽,清理积雪,布下简单的隐匿和警戒阵法,点燃了用特殊燃料制成的、无烟无味的取暖石,围坐在一起,就着热水啃食干粮。
夜色如墨,迅速笼罩了这片冰雪荒原。风声依旧凄厉,但少了冰舌谷里的那种诡异回响。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微弱的雪光映衬下,如同匍匐的巨兽。
林缝值守上半夜。他盘坐在营地边缘,精神力如同最警惕的触角,延伸到阵法之外,仔细感应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怀中,那枚黑色鳞片在夜色下似乎更加温润,而绿裙少女给的冰玉盒则散发着丝丝寒意。
忽然,他神色一动,侧耳倾听。风中,除了惯常的呜咽,似乎隐隐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远处的雪岭间缓慢移动。与此同时,怀中的黑色鳞片,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温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绝音壁所在的深处。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
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