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只毛皮油光水滑,智慧超群——起码自己这么觉得——的狐狸,
在这片被修士们称为“万莽林”的林子里,已经兢兢业业地修炼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啊!
知道这三百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月亮还没完全下班,我就得挣扎着离开我那只铺了软绵绵千绒草的小窝,爬到林间那块被夜露打湿的“老地方”青石上,
四爪着地,肚皮微贴,开始我一天的功课——引气入体。
说得通俗点,就是吸纳灵气。
这活儿,枯燥得能让一只以耐心着称的遁地鼠都打瞌睡。
天地间的灵气,像是无数细碎、调皮的光点,你得用尽全部心神去感应它们,小心翼翼地引导它们,
像用蛛丝去兜雨水,慢,太慢了!
一丝丝,一缕缕,汇入妖丹,那速度,堪比凡人老农用木勺子舀干一个大湖。
就这,我还算是我们这片林子里有点天赋的。
隔壁山头那头黑熊,修了五百年,现在变个身还总留个熊耳朵,藏都藏不住。
而那些两条腿走路的人族修士呢?
一想到他们,我就气得想啃树皮。
他们往那个蒲团上一坐,眼睛一闭,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灵气,好家伙,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往他们身体里灌!
听说他们人族里那些所谓的天灵根,修炼十年,能抵得上我们兽类苦修百年!
百年!
我辛辛苦苦吸收一百年的灵气,人家十年搞定!
这找谁说理去?
天道不公啊!
每次感知到林子边缘有修士突破时引动的灵气旋涡,我都忍不住把尾巴抱在嘴里狠狠磨牙。
这还不是最气的。
最可恨的是,这帮家伙还总爱往我们林子里跑。
美其名曰“入世历练”、“寻找机缘”,翻译过来不就是:
家里的丹药不够了,来抢点现成的灵草;
法器缺个核心部件,来看看哪个倒霉蛋兽的洞府里有宝贝;
或者干脆就是手痒,想来“切磋”一下,拿我们练手。
就上个月,我守了快八十年的那株快要成熟的“月华草”,眼看再吸食几次月露就能助我冲破一个小瓶颈,
结果被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青衣剑客“唰”地一下连根挖走,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坑,和原地炸毛的我。
要不是我当时机灵,躲得快,估计还得附赠他一件狐皮围脖。
还有我那刚开启灵智没多久的锦鸡朋友,她小心翼翼藏在灌木最深处的三枚灵蛋,
被一个女修“咯咯哒”地骗走,说是“有缘”,要带回去孵化当灵宠。去他的有缘!
那锦鸡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几天打鸣的声音都是哑的。
野蛮!强盗!无耻!
我们兽类修炼,靠的是血脉传承,靠的是岁月打磨,靠的是对天地自然的点滴感悟。
吸收灵力慢怎么了?
我们根基扎实!
我们每一步都走得稳!
哪像他们,动不动就嗑药速成,心魔丛生,雷劫下来劈得比谁都惨!
当然,这话我也只敢在心里咆哮一下。
面对那些法宝犀利、法术层出不穷的人族修士,我们大多数时候,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或者望风而逃。
打不过,真心打不过。
这憋屈的兽生,直到我在林子西边的落星涧捡到那只“鸟”,才稍微有了一点……嗯,变数。
那天天象有点怪,云层压得极低,偶尔有暗紫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是天公阴沉着脸在发脾气。
我本来想去涧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被山洪冲下来的零散灵矿,结果灵矿没找到,在乱石堆里看到了它。
当时它可真够惨的。
浑身原本应该光鲜的羽毛黯淡无光,东秃一块西焦一片,
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火燎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看上去,就是一只比较罕见的、可能有点灵性的雀鸟,估计是倒霉催的,被哪个修士斗法的余波给波及了。
这种事在林子里不算稀奇。
我本来想绕道走开。弱肉强食,林子的规矩。
救它?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
可走了几步,我又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
主要是……它身边萦绕的那股灵气,虽然微弱,但品质高得吓人!
那不是我们这片林子该有的灵气,精纯、凝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
吸上一口,感觉比我对着月亮吞吐一晚上效果还好。
这便宜不占,我苏瑶(对,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偷偷的)还是只合格的狐狸吗?
于是,我把它叼回了我的洞府——当然,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
我给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找了些普通的草药敷上。
死马当活马医吧。
它一直昏迷着,我也乐得清闲。
每天就把它放在我修炼的青石旁边,紧挨着它,然后开始我的日常功课。
这一靠近,可不得了!
原本那些调皮难抓的灵气光点,在靠近它身体周围尺许范围内,
竟然变得温顺了许多,甚至主动地、丝丝缕缕地向我汇聚而来!
虽然整体吸收灵气的速度,比起那些人族修士还是慢得像蜗牛爬,但比我平时独自修炼,起码快了三四成!
三四成啊!这意味着我可能提前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突破下一个境界!
这哪里是捡了只落魄灵鸟,这简直是捡了个会移动的顶级聚灵阵!
还是个静音、不占地方、不用消耗灵石的那种!
我瞬间觉得它那秃毛的样子顺眼多了。
它这一昏迷,就是大半个月。
期间醒来过几次,眼神懵懂又警惕,我试着用兽类通用的精神波动跟它交流,它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虚弱地啾啾几声。
我怀疑它是不是伤到脑子,灵智未开,或者干脆就是个傻的。
傻的就傻的吧,好用就行。我美滋滋地给它起了个名,叫“小灰”,因为它现在的毛色灰扑扑的。
从此,我的修炼生涯迎来了曙光。
每天挨着小灰吸灵气,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光。偶尔心情好,我还会把我珍藏的、舍不得吃的朱红色灵果分它一小口——
主要是看它一直不好,万一死了,我的“聚灵阵”可就没了。
我还会跟它说话,反正它傻乎乎的,也听不懂。
“小灰啊,你看你,长得不咋地,用处还挺大。”
我一边梳理着自己漂亮的尾巴,一边用爪子戳戳它软乎乎的肚子,
“那些人族修士,要有你这本事,还不得横着走?”
“唉,今天林子东边好像又有人族进来了,吵吵嚷嚷的,真烦。
希望他们别摸到咱们这儿来。”
“小灰,你说咱们兽类,怎么就那么难呢?
修炼慢,还要提防被捉去当坐骑、扒皮抽筋……诶,你抖什么?冷吗?”
我把它往我温暖的皮毛里又塞了塞。
它偶尔会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看我,没什么情绪,然后又闭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靠着小灰这个“外挂”,我的修为稳步增长,妖丹愈发凝实,感觉距离能初步化形(至少变出个人手吧?)都不远了。
我对小灰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纯粹利用,多了点……
呃,大概是饲养员对自家傻宠物的那点责任心?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正叼着一颗新摘的、汁水饱满的灵果,打算跟小灰分着吃。刚跳到青石上,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我们头顶的天空,像一块脆弱的琉璃,“咔嚓”一声,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恐怖无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我四条腿一软,“噗通”就趴在了青石上,嘴里的灵果“咕噜噜”滚到一边,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妖丹都在颤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怎么回事?人族大能找上门了?
还是天罚?!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裂缝。只见刺目的金光从中倾泻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裂缝之中,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数道身影。
那些身影,每一个都笼罩在璀璨的神光之中,气息浩瀚如渊,比我感知过的、最可怕的人族元婴老祖还要强上千百倍!
他们穿着我无法形容的、仿佛由星光和云霞织就的衣袍,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我感觉自己的渺小如同尘埃。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形神俱灭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几道恐怖的身影,目光扫过下方,最终,齐刷刷地落在了——
我身边那块青石上,落在了依旧蜷缩着、一副傻鸟模样的小灰身上。
紧接着,让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位光是气息就能压死我的存在,竟然在虚空中,朝着青石的方向,无比恭敬地、整齐地弯下了腰,单膝凌空跪下!
为首一人,声音恢弘,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整个万莽林,
“恭迎白衢神君归位!”
“三千小世界障碍已为您清扫完毕,请神君移驾上界!”
神……君?
上……界?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看向身旁那只被我叫做“小灰”、天天蹭灵气、还时不时被我戳肚皮的“傻鸟”。
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身上还是那副秃毛狼狈相,
但那双原本懵懂的黑豆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星河轮转。
周身那被我当做“高品质灵气”的东西,此刻我才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灵气,
而是稀薄了无数倍、让我无法理解层次的神力余晖!
它,不,是他,微微抬了抬眼,瞥了一眼空中跪拜的那些身影,没有任何表示。
然后,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脸上,落在了那颗滚落在地、沾了泥土的灵果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嘴巴无意识地张着,保持着刚才叼灵果的姿势。
说好的一起在底层挣扎,互相取暖做难兄难弟……
你他妈居然是来新手村体验生活的满级大佬?!
我感觉我这三百年的狐生观、修炼观、世界观,在这一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不,是修炼了三百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妖力,都在这骇人的威压和更骇人的真相面前凝固了。
四肢还保持着软趴趴贴在青石上的姿势,尾巴僵直得像根烧火棍,
只有胸腔里那颗狐心,“咚咚咚”擂鼓一样狂跳,震得我耳膜发疼。
白衢神君?归位?三千小世界?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砸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只汇成一句话:完了,苏瑶,你完了。你不仅把上界来的大佬当成了随身WiFi,还给他起了个“小灰”这种土掉渣的名字,
日常戳他肚皮,偶尔还抱怨他吸灵气不够卖力……
我现在自毁妖丹还来得及吗?会不会死得比较有尊严一点?
空中的金光愈发刺眼,那些跪拜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连衣袍的褶皱都不曾晃动分毫,
安静地等待着青石上那位的回应。这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叹息。
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我身边。
我猛地一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尽可能离那尊大神远一点,再远一点,恨不得能嵌进身下的青石里去。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颗滚落在尘土里的灵果,鲜红的果子上沾了泥,显得格外刺眼。
我刚才……是不是还想跟他分着吃来着?
青石上,那原本蜷缩着的、秃毛狼狈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
并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光华万丈,更像是一层无形的尘埃被轻轻拂去。
那些焦黑秃斑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润泽,
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而高贵的光华,颜色并非绚烂,却仿佛囊括了星辉与月魄。
他的体型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一些,依旧不算庞大,
但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睥睨万物的气度,让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他,白衢神君,终于微微抬起了头,那双曾经被我认定为“傻乎乎”的黑豆眼,
此刻深邃如同寰宇,只是平静地扫过空中那几位强大的存在。
没有愤怒,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历经万古的淡漠。
“知道了。”
三个字,清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感知中,包括我这只快要吓破胆的狐狸。
空中为首的使者头颅垂得更低,
“请神君示下,此界……”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位置。
尽管那目光没有停留,但我感觉自己的皮毛瞬间炸得更开了,像棵过度受惊的蒲公英。
白衢神君甚至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只是淡淡道,
“无妨。”
他缓缓站起身,立于青石之上,并未展翅,周身却自然萦绕起一层朦胧的清辉。
他就要走了吗?
回到那个听起来就遥不可及的上界?
我内心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世界观粉碎的茫然,
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像是丢失了什么的空落感。
当然,这点空落感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他走了,那我呢?
这些上界来的大人物,会不会顺手把我这只“知情”的小狐狸给清理掉?
就在我内心疯狂上演各种悲惨结局时,已经悬浮离地尺许的白衢神君,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那道清冷的声音,却精准地、单独地响在了我的脑海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玩味?
“那颗灵果,”
他说,
“味道尚可。”
我:“!!!”
我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似乎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嘴角?
下一刻,金光骤然大盛,裂缝合拢,天空恢复原状,威压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只有身边青石上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以及那颗还静静躺在泥土里的灵果,证明着某个颠覆我狐生的存在,曾经来过。
我呆立原地,过了许久,才颤巍巍地伸出爪子,碰了碰那颗灵果。
他……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