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魏无羡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蓝忘机洗漱回来时,他已经坐起身,正在往身上套外袍。虽然眼睛还是半闭着的,手也在系错带子后又拆开重系,但这份“主动起床”的姿态,已经让蓝忘机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
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手了那根被折腾得皱巴巴的衣带。
魏无羡靠在他身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去寒室……说关外的事。”
蓝忘机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也翘着,却已经惦记着正事。他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将衣带系好,又去柜子里取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先吃饭。”
他道,语气不容商量。
魏无羡本想说不饿,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蓝忘机唇角微微弯起,没说什么,转身往小厨房去了。魏无羡摸摸鼻子,乖乖坐着等。
早膳是热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的包子。魏无羡吃得比平时快些,蓝忘机也不说,只是在他噎着的时候递过一碗粥。
“慢些。”
“嗯嗯。”
魏无羡嘴上应着,速度却没怎么减。
两人用过早膳,便往寒室去。雪后初晴,阳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魏无羡眯着眼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蓝忘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寒室里炭火烧得正暖。蓝曦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见他们进来,露出温煦的笑容。
“忘机,阿羡。坐。”
魏无羡坐下后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聂怀桑的信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蓝曦臣听完,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关外……”
他低声道。
“若苏志当真投奔黑衣人,此事便不能再等了。”
魏无羡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那边情况不明,贸然去太多人反而打草惊蛇。我想先和蓝湛去探路,泽芜君在后方坐镇,若需要人手再调派。”
蓝曦臣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蓝曦臣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
“小心行事。若有需要,随时传信。”
“多谢泽芜君。”
魏无羡站起身,行了个礼。
从寒室出来,魏无羡长长地呼了口气。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却让人格外清醒。他转头看向蓝忘机,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目光沉静而温柔。
“怎么了?”
“没什么。”
蓝忘机抬手,将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片花瓣拂去。魏无羡抬头,看着已经开了的的梅花出了神。
“回去收拾东西。”
魏无羡弯起嘴角,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回到静室,各自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符纸和丹药,几样必备的法器。魏无羡将那块认了主的玉镯在手腕上转了转,犹豫了一下,没有摘下。他又抬眼看到了那枚他和蓝忘机的对戒,嘴角不自觉扬起,带着戒指的手握拳贴近胸口。
“蓝湛,你说咱们这次去关外,要多久?”
蓝忘机正在将避尘擦拭干净,闻言想了想:
“难说。少则半月,多则……不定。”
魏无羡点点头,将几张新画的隐身符仔细折好,塞进乾坤袋最里层。上次在咸阳,隐身符帮了大忙,这次得多备些。
收拾妥当,两人在静室里又坐了片刻。窗外的雪有的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积雪不时滑落,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闭着眼,享受着出发前最后的安宁。
“蓝湛。”
“嗯。”
“你说,苏志现在在做什么?”
蓝忘机低头看他,那双眼睛依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想了想,道:
“不知。但不会比我们轻松。”
魏无羡笑了,睁开眼,从蓝忘机肩上直起身。
“走吧。”
两人出了静室,沿着石径往山门方向走。雪后的云深不知处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蓝思追和蓝景仪。
两个少年显然是听说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绷。蓝景仪最先憋不住,开口就问。
“魏前辈,你们要去关外了?”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微微摇头——不是他说的。那多半是泽芜君那边传出来的。他点点头,笑道:
“对,去几天就回来。”
蓝景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蓝思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魏无羡,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不大,玉质也算不上多好,微微泛着些青白色。但边缘打磨得很圆润,上头刻着几道简单的云纹,系着一根红绳,看得出挑的时候用了心。
魏无羡接过来,有些意外。
“这是?”
蓝思追耳根微微泛红,小声道:
“前几日逛彩衣镇的时候看到的……听说能挡灾。我也不知道灵不灵,但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就是鬼使神差地买了回来。”
魏无羡愣住了。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简简单单的玉佩,又看看面前这个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软。蓝思追向来是最稳重的那个,不会像景仪那样把担心挂在嘴边。他只是默默地,在逛镇子的时候看到一块据说能挡灾的玉佩,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魏无羡将玉佩握紧,弯起嘴角,伸手在蓝思追肩上拍了拍。
“行,我戴着。肯定平平安安回来。”
蓝思追抬起头,眼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却已经露出了一点笑意。他用力点了点头。
蓝景仪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蓝忘机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红绳编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
“这个……这个是我编的!”
他脸有些红,声音却大得很。
“虽然丑了点,但是很结实的!含光君你也带上!”
蓝忘机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伸手摸了摸蓝景仪的头。蓝景仪惊讶于蓝忘机的动作,蹲住了身形。
魏无羡将蓝思追那枚温润的玉佩戴在脖颈上。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两个……行,我们都带上。这么多保平安的东西,想出事都难。”
蓝景仪这才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魏前辈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好好练剑,等我们回来,检查功课。”
两个少年齐齐点头。
出了山门,两人御剑而起。魏无羡站在蓝忘机身前,一手揽着蓝忘机的脖子,一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风声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姑苏的烟雨朦胧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越来越开阔的平原,再往前,便是关外了。
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云深不知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隐在薄雾之中。他转回头,将脸贴在蓝忘机的胸口,感受着那人衣料下温热的体温。
“蓝湛。”
“嗯。”
“咱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覆在魏无羡腰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前方,是茫茫的北方。而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