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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5章 女儿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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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八月初九,大雨。

    四丫病了。

    事情来得没有一点征兆。早上还好好的,跟五丫在院子里追小鸡,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虎子被她们撵得钻进了狗窝,白尾被撵得跳上了柴垛。四丫跑得满头汗,胡玲玲给她擦了擦,让她去炕上歇会儿,她不肯,又跑出去追。晌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还跟五丫抢一块咸菜疙瘩。

    下午就不对了。

    四丫蔫了,趴在炕上不爱动,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干巴巴的,胡玲玲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用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四,烧得不低。大丫去村卫生所叫了大夫,大夫姓李,三十来岁,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看了看四丫的喉咙,听了听心肺。喉咙红肿,肺里有杂音。

    “肺炎。”李大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得赶紧送林场医院。烧太高了,我这儿的药压不住。”

    “肺炎?”胡玲玲腿一软,扶住了炕沿。

    “别急,送得及时就没事。但得赶紧,不能再拖了。”

    卓全峰正在老黑山巡山套子,王铁柱骑着自行车去找他。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王铁柱骑得快,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一瘸一拐地骑到了老黑山脚下,在山脚下喊了几声。

    “全峰叔——!全峰叔——!四丫病了——!肺炎——!送医院——!”

    卓全峰从林子里跑出来,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听完王铁柱的话,脸色变了,把套子往背篓里一塞,背篓往背上一甩,连跑带滑地下了山。下山的路陡,石头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虎子和白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在后面跑,虎子跑得快,白尾跑得慢,两条狗一前一后,四条腿在泥地里蹬得飞快。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卓全峰冲进屋里,身上往下淌水,地上湿了一大片。

    四丫躺在炕上,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说着胡话。“小鸡……别跑……追不上……”一会儿又喊“娘……我热……娘……我热……”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胡玲玲蹲在炕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全峰哥,快送医院吧。”胡玲玲的声音在发抖。

    卓全峰把四丫从炕上抱起来,用棉被裹好。大丫已经把爬犁套好了,骡子拴在爬犁前面,踢着蹄子,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气。雨大,爬犁上没有棚子,胡玲玲把雨布盖在四丫身上,自己淋在雨里。卓全峰把猎枪背在肩上,又从门后拿了一把柴刀。

    “大丫,你看着妹妹们。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知道了,爹。”

    从靠山屯到林场医院,三十多里土路,平时走两个时辰,下雨天路更难走。骡子在泥地里打滑,爬犁在坑里颠簸。四丫被颠得难受,哼哼唧唧的,胡玲玲一手抱着她,一手撑着雨布,怕她被雨淋着。卓全峰在前头牵着骡子,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

    走了快一个时辰,上了一个坡,坡顶是一片黑松林,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风一吹哗哗响。雨小了,但天已经完全黑了。

    树林里突然窜出几个人影。四五个,站在路中间。手里有棍子,有铁管,还有一把猎枪。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油布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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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这大半夜的,带着孩子去哪啊?”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是卓全峰吧?”

    卓全峰停下脚步,没说话,手慢慢伸向背后的猎枪。胡玲玲抱紧了四丫,四丫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

    “车上拉的啥?”刀疤脸用铁管挑开雨布,看见了裹着棉被的四丫和一脸惊惧的胡玲玲。他眼睛在胡玲玲身上停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哟,还带着媳妇呢。”

    卓全峰把柴刀递到胡玲玲手里,“拿着。”

    刀疤脸凑上来,“卓全峰,你得罪了人你不知道?马三哥说了,让你——”话没说完。

    卓全峰从背后抽出猎枪,对准刀疤脸的面门。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刀疤脸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让开。”卓全峰的声音不大,比他背后呼呼的山风还轻。

    刀疤脸没动,身后的人也没动。卓全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稳稳的,不抖,不颤。

    “孩子病了,赶着去医院。你们挡路,就是耽误孩子治病。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卓全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说我没告诉你们——这条路上,打死人不算犯法,叫正当防卫。”

    沉默了很久。雨又下大了,雨点打在雨布上“啪啪”响。树林里的风“呜呜”地嚎,像无数张嘴在哭。

    刀疤脸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面的人也往旁边让了。卓全峰把猎枪收回背上,牵着骡子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刀疤脸站在雨里,看着爬犁从面前驶过,攥着铁管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动。胡玲玲抱着四丫,浑身发抖,手里攥着柴刀的刀柄,指甲陷进木头里。

    爬犁走远了。刀疤脸“呸”了一口,骂了一声,声音被风雨吞了。

    下半夜,到了林场医院。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妇女,姓王,戴着眼镜,看着四丫的样子,皱起了眉。“怎么才送来?再晚两个小时,就转成脑膜炎了。”卓全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胡玲玲靠在墙上,腿软得像面条,顺着墙滑了下去。

    王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挂上了点滴。四丫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滴,慢得像屋檐下的雨水。

    卓全峰蹲在床边,握着四丫的手。四丫的手指细得像鸡爪,皮肤干干的,没有血色。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和木屑。两只手放在一起,一只像老松树皮,一只像嫩柳条。

    “四丫,爹在,不怕。”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四丫没睁眼,手指却动了动,勾住了他的食指。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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