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白露已过,秋老虎依然凶猛。
长白山脚下的县城集市,人声鼎沸得像开了锅的饺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在集市东头,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是买东西,是看热闹。
卓全峰站在一辆解放卡车的车斗里,手里举着条蓝色牛仔裤,嗓子已经喊哑了:“看一看瞧一瞧啊!广州最新款牛仔裤!国营商场卖二十,咱们只卖十五!买两条送条裤腰带!”
孙小海在“排队排队!别挤!都有!”
这是卓全峰从广州进的第二批货——五千条牛仔裤,三千件花衬衫,还有一千件印着“广州”“深圳”字样的文化衫。货昨天刚到,今天就拉到集市上卖。
“给我来一条!腰围二尺三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小伙子递过十五块钱。
“我要两件花衬衫!一件红的一件花的!”一个大姑娘脸红红地说。
“那文化衫咋卖?我要一件‘深圳’的!”
人群像疯了似的抢购。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东北,年轻人开始追求时髦。牛仔裤、花衬衫、文化衫,这些从南方来的新鲜玩意,成了抢手货。
不到三个小时,车上的货就卖了一半。卓全峰跳下车,找了个树荫歇口气。
“全峰,这买卖太火了!”孙小海抱着钱箱子,脸笑得像朵花,“照这个速度,今天就能卖完!”
“卖完了明天去市里卖。”卓全峰喝了口水,“市里人多,更好卖。”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吵嚷声。三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挤进来,为首的戴着大盖帽,一脸严肃。
“谁在这儿摆摊?有执照吗?”大盖帽问。
“同志,我们有执照。”卓全峰掏出个体户营业执照,“正规经营。”
大盖帽接过执照看了看,又看了看车上的货:“你这货,哪来的?”
“广州进的,有进货单。”
“广州?”大盖帽皱眉,“长途贩运,属于投机倒把,知道吗?”
又是这套!卓全峰心里火,但面上很客气:“同志,改革开放都八年了,长途贩运不犯法。中央文件说了,要搞活流通,繁荣市场。”
“少拿文件压我!”大盖帽脸一沉,“我说犯法就犯法!货没收!人带走!”
两个手下就要上车搬货。人群骚动起来,买货的不干了。
“凭啥没收?人家正经做生意!”
“就是!我们花钱买的,凭啥没收?”
大盖帽瞪眼:“都给我闭嘴!妨碍执法,连你们一起抓!”
眼看要起冲突,突然人群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停下,王主任从车上下来。
“怎么回事?”王主任问。
“王主任,您来了。”大盖帽赶紧敬礼,“这有个投机倒把的,我正要处理。”
“投机倒把?”王主任看了看卓全峰,“小卓,怎么回事?”
卓全峰把事情说了一遍。王主任听完,对大盖帽说:“老刘,你这就不对了。小卓是县里扶持的个体户,合法经营。长途贩运是搞活经济,不是投机倒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主任摆摆手,“中央精神要领会,不能老脑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
大盖帽悻悻地走了。人群鼓起掌来。卓全峰松了口气:“王主任,谢谢您。”
“不谢。”王主任拍拍他,“好好干,给咱们县争光。”
有了王主任撑腰,再没人敢来找麻烦。到下午四点,货全卖完了。算账,营业额八万五千块,净赚三万二!
“我的娘啊!”王老六数着钱,“一天挣三万!这得打多少猎啊!”
“打猎挣的是辛苦钱,这是生意钱。”卓全峰把钱装好,“走,去银行存钱。”
第二天,三人去了市里。市里集市更大,人更多。卓全峰租了个摊位,一天五十块,贵但值。
货一摆出来,又引起轰动。市里年轻人更时髦,不光买牛仔裤、花衬衫,还问有没有喇叭裤、蝙蝠衫。
“有!过几天就到!”卓全峰满口答应。
三天时间,剩下的货全卖完了。算总账,这批服装净赚六万五!
回到县城,卓全峰开始琢磨下一步。光靠集市摆摊不行,得开个服装店。他在北街看了个店面,五十平米,月租金三百,贵但地段好。
店名就叫“兴安时装店”,专门卖南方来的时髦衣服。他让云霞来当店长——小姑娘手巧,眼光好,会搭配。
云霞开始不敢接:“全叔,我……我怕干不好。”
“怕啥?干不好再学。”卓全峰鼓励她,“店里再招两个售货员,你管着。”
店开起来了。卓全峰又去了趟广州,这次不光进牛仔裤、花衬衫,还进了喇叭裤、蝙蝠衫、连衣裙,还有高跟鞋、丝袜、发卡这些小玩意。
货一到,店里天天爆满。云霞很能干,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搭配得漂漂亮亮。她还学会了用缝纫机,简单的修改、锁边都会。
生意火了,眼红的人又来了。
一天,刘晴来了店里,还带着个陌生女人。
“云霞,忙着呢?”刘晴嗓门很大。
“三婶,您来了。”云霞很客气,“想买啥?”
“不买啥,就是看看。”刘晴在店里转了一圈,“哟,这衣服真漂亮,得不少钱吧?”
“不贵,牛仔裤十五,花衬衫十块。”
“还不贵?”刘晴撇嘴,“我们家一个月才挣一百块,买条裤子就得半个月工资!”
云霞没接话,继续整理衣服。
“云霞,这是我表妹,从关里来的。”刘晴指着那女人,“听说你这儿缺人,让她来试试呗?”
又来了。云霞为难地说:“三婶,店里人手够了。”
“够了?我看就你和俩售货员,哪够?”刘晴说,“让我表妹来,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不要工资?云霞更不敢要了——不要工资的,肯定有别的目的。
“三婶,真不用了。”她很坚决。
刘晴脸一沉:“云霞,你现在当店长了,架子大了?连三婶的面子都不给了?”
“不是不给面子,是店里真不缺人。”
“不缺也得缺!”刘晴耍无赖,“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表妹必须来!要不我就天天来闹!”
正吵着,卓全峰来了。他是来送货的,看见店里这阵仗,眉头一皱。
“三嫂,又闹啥?”
“全峰,你来得正好!”刘晴来劲了,“我好心给我表妹找个工作,云霞死活不要!你说,她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穷亲戚?”
“三嫂,店里用人,得云霞说了算。”卓全峰很平静,“她说不要,就是不要。”
“你!”刘晴气得脸通红,“卓全峰,你就这么纵容你侄女?”
“不是纵容,是信任。”卓全峰说,“云霞管店,管得好好的。你要想给你表妹找工作,去别处找。”
刘晴拉着那女人气呼呼地走了。但没死心。
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工商局的,说要检查。
“同志,我们手续齐全。”云霞拿出执照。
“手续齐全,但经营不规范。”检查员很严肃,“你们卖的衣服,没有标签,没有厂名厂址,属于三无产品,得查封。”
“这……”云霞慌了。
卓全峰接到电话赶来,一看又是上次那个大盖帽。
“刘同志,又见面了。”他很客气。
“卓全峰,这次你可跑不了了!”大盖帽冷笑,“三无产品,证据确凿!店查封!货没收!”
“刘同志,我们的货是从正规厂家进的,有进货单。”
“进货单没用!得有标签!”
这是故意刁难了。八十年代初,个体户进货,哪有什么标签?都是批发市场拿货,简单包装。
卓全峰知道,又是刘晴捣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头疼:“这个老刘,怎么老跟你过不去?”
“王主任,您得管管。”
“管,我管。”王主任叹气,“但现在政策不明朗,他按规章办事,我也不能硬拦。”
没办法,店暂时封了。损失不小——店里还有两万块钱的货。
卓全峰不甘心。他托人打听,才知道大盖帽叫刘福,是刘晴的远房表哥。难怪!
知道症结就好办。卓全峰直接去找了刘福。
“刘同志,咱们谈谈。”他说。
“没啥好谈的。”刘福很横,“按章办事。”
“刘同志,我知道你是刘晴的表哥。”卓全峰很平静,“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帮她,她能给你啥好处?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能给你啥坏处?”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卓全峰说,“我在县里做生意,合法经营,给县里交税,解决就业。王主任支持我,陈老也支持我。你跟我过不去,就是跟领导过不去。”
刘福脸色变了。他知道陈老的分量。
“刘同志,咱们交个朋友。”卓全峰掏出个信封,“这是五百块钱,一点心意。以后我的店,还请你多关照。”
刘福犹豫了。五百块,顶他半年工资。
“这……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卓全峰把信封塞进他兜里,“朋友之间,互相帮忙。”
刘福没再推辞。第二天,店解封了,货也还了。
从那天起,刘福再也没来找过麻烦。刘晴知道后,气得直骂刘福没良心,但也没办法。
店又开起来了。生意更火了。卓全峰趁热打铁,在市里也开了家分店,让孙小海去管。
到十月底,两家服装店一个月净赚十万块!加上野味馆、山海珍味店、运输队,卓全峰一个月能挣三十万!
他在县城买了块地,准备盖个服装厂——自己生产,自己销售,利润更高。
但家里又出了事。
十一月初,云霞在店里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贫血加劳累过度。
“这孩子,太拼了。”胡玲玲在医院陪着,心疼得直掉眼泪,“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吃饭都不按时。”
卓全峰也很心疼。云霞才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云霞,以后不准这么拼了。”他说,“店里再招两个人,你少干点。”
“全叔,我没事。”云霞脸色苍白,“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报答您和婶子。”
“傻孩子,报答啥?”胡玲玲摸着她的头,“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云霞住院三天,卓全峰天天去看她。刘晴知道了,又来说风凉话。
“哟,云霞住院了?装的吧?不想干活就直说!”
这话传到卓全峰耳朵里,他火了,直接去了刘晴家。
“三嫂,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我咋胡说了?她年纪轻轻,能有啥病?就是装!”
“你!”卓全峰气得要动手,被赶来的卓全旺拉住。
“全峰,你消消气。”卓全旺说,“你三嫂就那张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哥,我最后说一次。”卓全峰盯着刘晴,“你再敢欺负云霞,我就让全旺休了你!我说到做到!”
刘晴被吓住了,不敢说话了。
从刘晴家出来,卓全峰心里很难受。一家人闹成这样,何必呢?
但他知道,有些人,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云霞出院后,卓全峰不让她去店里了,让她在家休养。店里招了个新店长,是个下岗女工,很能干。
云霞在家闲不住,跟着胡玲玲学做饭、做衣服。她手巧,学得快,做的衣服比买的还好看。
“云霞,你这手艺,能开裁缝铺了。”胡玲玲说。
“真的吗?”云霞眼睛一亮,“婶子,我真能开?”
“能!让你全叔给你租个店面。”
卓全峰听了,很支持:“行,给你开个裁缝铺。不光做衣服,还教人做衣服,收学徒。”
说干就干。卓全峰在北街租了个小店面,买了三台缝纫机,还有锁边机、熨斗。店名就叫“云霞裁缝铺”。
云霞很高兴,干劲儿十足。她手艺好,态度好,生意很快就好起来了。不光做衣服,还改衣服,教人裁缝,一个月能挣五百多块。
“全叔,我能挣钱了!”她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高兴得直哭。
“好孩子。”卓全峰拍拍她,“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日子确实越来越好。服装生意越做越大,不光在县城、市里卖,还批发给周边县市。运输队天天在路上跑,往各地送货。
卓全峰又去了几趟广州,不光进服装,还进电器——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这些东西在东北更抢手。
到十二月底,卓全峰算总账,这一年净赚二百万!成了县城首富!
他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了栋三层楼,一楼开超市,二楼开饭店,三楼住家。虽然贵,花了二十万,但值。
搬家那天,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六个闺女有了自己的房间,云霞也有了单独的房间。
“爹,咱们真住上楼房了?”大丫摸着楼梯扶手,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住上了。”卓全峰说,“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二十寸的彩电——这是卓全峰新买的,日本原装,两千块。
电视里播着新闻。二丫突然说:“爹,我将来也要做生意,像你一样。”
“好,爹教你。”卓全峰摸摸她的头。
三丫说:“爹,我将来要当设计师,给你设计服装。”
四丫说:“爹,我将来要当歌手,给你的饭店唱歌。”
五丫六丫还小,但也都说:“爹,我们也要帮你!”
云霞小声说:“全叔,我……我想把裁缝铺开大,开成服装厂。”
“行!都行!”卓全峰笑着说,“你们想干啥都行,爹支持。”
窗外,县城灯火通明。卓全峰看着这一切,心里很踏实。
从山里到县城,从猎户到老板,从土坯房到楼房。
这一步,他走了七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去深圳开厂,去上海开店,去北京开公司。
把生意做到全国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的人,不能光看眼前这座山,还得看远处的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现在明白了。
打猎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